在那边的鬼

作者：井上荒野

第一卷 第一章 一九六六 春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路人Zy

录入：微光一梦

美晴

凌晨回来的真二，一回家就钻进了我这边的被窝。不要啦——，今天要出门呢。所以呀——，他说，一把将我拉了过去。

他的身体离奇地没有散发出任何味道。明明一整个晚上都在外头喝酒，却没有一丁点酒味、烟味或是女人的味道，顶多就只是微微带上了点夜的气息。真是的，到底一整个晚上都在哪里干嘛去了呢？搞不好他就只是待在他公司里头，在那栋大楼里的某个房间里发呆吧？一想到这，不禁心底发毛，直觉肩膀紧绷。

性爱这种事，跟做爱的那个男人是绑在一起的。没有什么做得好或不好的性爱。一场不好的性爱，说穿了，就只是那个男人并不适合自己而已。

从被窝里钻出来，泡了个晨澡后穿戴完毕就已经到了不马上出门就来不及的时间了。我住的这房子本来是家当铺，在巷弄底。我拎起了一个旅行袋，小碎步跑到了外头的大马路，编辑正在一辆黑色商务接送车前抽着烟。这才想起，今天还有一个人会跟我们同行呢。先前听过了，但忘了。大概是对那个男人没有什么兴趣吧。

「您好，我是长内美晴。」

上车前，先跟已经坐在车内的那个人打了声招呼。

「您好，我是白木。」

男人朗声回应了我。我们两人是初次见面，不过我当然已经听过了这个人的名字。白木笃郎。非常积极创作的一位小说家。不过我其实也只是在纯文学杂志上读过他的一两篇短篇而已，只觉这人写的小说有点艰涩，就仅只这样的印象。

编辑坐在副驾驶座，我坐在白木的旁边。商务轿车的后座原本就宽敞，加上或许是白木的个头也不大，这下子感觉更是宽绰。白木的身形清瘦，像个少年郎一样，但一对眸子在眼镜后头闪闪发亮，散发出了一种浓野的男人气息。一件米色长裤搭配上同色系衬衫，再套上一件深棕色西装外套，虽然不显穷酸，但也不太清爽帅气。

编辑又向我们两个人互相介绍了一次对方。商务轿车开往羽田机场。今天傍晚在德岛有场出版社主办的演讲，三名讲师除了我跟白木外，还有一位同样也是小说家的岸光太郎。这趟旅行令人期待之处，在于能跟素未谋面的岸先生认识，与白木倒是没有关系。

「这么早起来，应该还很困吧？」

白木忽然开口。

「呃——，是啊……」

我略微吃惊，点了点头。心如薄纸般地跟真二做了那件事的余韵仿佛还带着点微温。

「那巷底的房子，您自己一个人住吗？」

「唔——。」

其实屋外同时挂了我跟真二的名牌。当初请人做了那门牌挂在外头时，真二看起来似乎非常欢喜。现在光是想起他当时的神情都觉得烦愁。

「这是您第一次去德岛吗？」

「不是，我就是德岛人。」

「噢——，这样啊，德岛哪里呢？」

「市内。我老家是间佛具店，现在由我姐姐跟姐夫接下来做。」

「我几乎对全日本各地都很熟哪，您知道德岛市内最好吃的拉面店是哪一家吗？晚点如果有时间，我带您去吃？」

「嗯——。」

「您这套和服很别致呢，我看和服的眼光可是很挑剔的，因为我太太也常穿。」

「这样啊？」

「是啊。您这套是真的别致，腰带的颜色也好。」

天色阴灰的四月。车内闷热，我感觉不是因为气温，而是白木的关系。真是个爱装熟的男人，可是隐约间又有种感觉，感觉他好像不是朝着我讲话，而是朝向了空中某个破口。

飞机上，编辑自己一个人坐在其他座位，我跟白木果然又刚好坐在隔壁。岸先生则听说正搭了新干线往德岛过去。

「听说岸先生很怕搭飞机呢。」

我把刚从编辑那儿听说的话讲给白木听。

「不是吧。」

白木马上回道。

「他应该是担心家人而不是害怕。他觉得他自己怎么样也不能死吧。」

我略微讶异。我听说过岸先生的长男患有残疾，但从没想过这之间的关连。

不过我也不想就这样跟白木一直瞎聊下去，刚好方才收在商用轿车后车厢的行李袋现在就摆在了手边，随手拿出资料，假意翻读。

忽然飞机摇晃起来，系妥安全带的警示灯亮起。机长广播说现正通过一道不稳定的气流，没有安全疑虑，请乘客安心。不过我从来没经验过那么大的摇晃。

白木忽然碰了我的右手臂。

「您要是怕，可以抓着我喔。」

「谢谢，我还好。」

我忍住想笑的冲动这么答。怕的人是他吧？我偷瞄了一眼，看见他刚才碰我的那只手现在正紧紧抓着座椅扶手，眼睛硬邦邦直瞪着空中某一点。真是太好笑了，这个讲话那么大声的一个男人居然那么怕死，对于生如此眷恋，紧紧抓着不放。

我一点也不怕。虽然不至于想死，但若命中注定这架飞机就是要坠毁，就坠毁吧。更何况命运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让我这样的女人轻易死去呢？

「啊——河——。」

白木喊了出声。

我们正渡过吉野川。我跟白木又再度坐在车子后座。车子是从饭店招来的计程车，编辑并未同行。

我接了一个造访全日本传统工艺师傅的采访连载，今天约好了要在傍晚演讲前先去采访一位住在鸣门的人偶师。在飞机内不小心跟白木提起了这件事后，他说哎呀！这有意思，让我也一起去吧。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说不。

「有河流经的城市真好。您看，有白鸟。」

夸耀自己踏访过了全日本，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把脸贴在车窗上。我心想这男人的头发真多。他一头浓黑的头发自然整齐地剪到了耳朵上，厚厚盖住了半颗头颅像戴了顶帽子一样。肯定年纪比我小，就不晓得是小了几岁，忽然想知道。

我已经跟司机说了人偶师的地址，但司机开到半途却迷了路，还是亏白木指挥说请在那儿右转，啊——，应该就在这一带了，我们在这儿下车试试吧。接着白木便好像走在自己家附近一样地脚步轻快直朝前走，我也小跑步跟了上去，居然奇迹似地让我们走到了一户就在一条灰扑扑路旁的朴素独栋民宅。

人偶师是位六十来岁，有种学者沉稳气质的人，反而不太像是位工艺师傅。拉门一开，是个土间，接着往上略高一阶左右的一爿空间被当成了工作场所，两具已经穿好衣裳的阿波净琉璃人偶被立在了后面的纸门上方，往下往我们瞧。墙边柜子里塞满了一大堆手脚零件，多得涌了出来，除了这些以外，没有任何地方看得出来那里是位人偶师的工作场所了。空间窄憋而简陋，毋宁像间女人的饰品铺。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之前，白木已经「啊——」地沉沉叹了一口长气。

注：日式家屋一进入玄关处为泥地或三和土的中介空间，方便穿着鞋子在家屋其他需穿鞋的工作空间走动。

注：日本国家重要无形民俗文化财产，人形净琉璃为一种人偶戏，阿波人偶特征在于巨大的头部及亮丽涂色。

之后开始访谈，但是白木也不时插话。结果反而是他抓住了那位人偶师的心。他像个孩子一样双眼闪烁着光芒，不时提问与听见回答后所说出来的回应当中，充满了对于眼前之人的真诚敬意，甚至还带了一份仰慕。

拜他之赐，这场访谈聊得很尽兴，恐怕比我一个人单独进行的话更顺利。我也从而得知白木的祖母曾经在九州做过陶瓷器的露天摊商，他父亲也曾是位知名的陶匠。他无比自豪谈起了这一切，让人偶师似乎听得很欣慰，我一留神，发现自己也听他的声音听得入迷了。他每一谈起什么，就好像是有什么难以消除的染料沾上了自己身体一样。

人偶师为我们示范了一下从大木片中刨削出人偶头部的过程，我盯着他的手势，忽然偷覻了一眼白木，发现他的表情认真得令人懊恼。

「今天真是多谢您了，托您的福，谈得很起兴呢。」

离开了人偶师家后，我们边走边找计程车时我向他道谢——多少带了几分自己完全变成了配角的懊恼。

白木没说话。他盯着自己鞋子一样地走路，接着说——

「很离谱吧？」

「嗯？」

「那么棒的艺术家，居然住在那样穷酸的房子里，你不觉得很离谱吗？政府应该要对那样子的人更重视啊——！」

他的声音中出奇有种张力。我望了他的脸一眼，随即撇开眼去，因为察觉他眼中噙着泪。

演讲结束后，在饭店附近的一家馆子办了餐叙。

租了一间宽敞的榻榻米宴会厅，包括三名讲者跟当地相关人士与编辑在内，约有十人参加，不过成了主角的人是白木。

这个男人大概很能喝。特地为他叫的威士忌被他当成了水一样喝，愈喝愈嗨，扯开了原本就大的嗓门，从文学到政治、食物到女人，不管聊到什么话题，他都能一把抢过当成他自己的主场讲。

岸先生入迷地盯着白木，显然已经被他吸引了去。这趟旅程，岸先生的兴趣完全集中在白木身上，连瞧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白木主动找岸先生聊天，话里捧着他，惹得岸先生眉开眼笑。我发现白木这个人虽然一下子笑一下子吼，却出乎意料很细心在关照在场每一个人。

忽然跟他对上了眼，他稍微羞了一下。

「您很能吃啊。」

当场响起了一阵尴尬的笑声。我有点恼愠，对岸先生那样抬捧，对我却是这副态度吗？我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几乎完全没碰盘子。

「我不是光喝酒就会饱的人。」

这么一回，他却说：

「我才不想用这种只是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填饱肚子呢——」

这下子我是真的火了。那些菜的确只是好看而已，称不上美味，可是这么说不是对主办单位跟对我都很失礼吗？

「原来您很懂吃啊？」

我刻意话中带刺。

「我只是想吃真材实料而已，哪怕只是一块豆腐。」

白木一副你怎么连这也不懂啊的口气这么说道。我当下不再作声，现场气氛变得有点尴尬。

「来来来——」

白木拍响了手掌。

「今天这桌上有样东西倒是真材实料，有没有人知道是哪样？答对了有奖——！我给一万圆！」

这下子，大家的注意力都从我身上移开，场子再度热络了起来。结果搞不好连我也成了白木关照的对象了。今早在车子里所感受到的那股燠暑闷蒸的不快感又再度苏醒，我起身离开宴会厅。

去了洗手间后，往宴会厅的反方向走，找到了一台电话。一打回东京家里，真二接了起来。

「你在啊？」

「怎么啦？」

真二听来好像很吃惊。我经常不在家，除非有急事，很少打回家，连我自己也不晓得现在为什么要打回去。

「聚餐无聊死了。」

对，就是这理由——，我边说边这么想。

「你尊敬的那位岸光太郎先生呢？」

「他眼睛里才看不见我呢，整个人都被白木笃郎迷住了。」

「哦，所以还有一个人哪。你们跟白木笃郎在一起，不是很厉害嘛。怎么样啊，那个人？」

「才不怎么样，就一个矮子，讲话很大声而已。」

真二轻声浅笑。我接着不晓得该聊些什么，话题就此中断。我心想真二要是能讲点什么就好了，但他依然闷不吭声，我开始气恼了起来。

「你明天就回来了吧？」

结果真二这么说。

「不知道。」

我莫名地感到愠恼，抛出了这么一句。

「昨天吃剩的酱煮鲭鱼，被美晴吃掉了。」

真二忽然想到什么趣事地这么说。

「什么意思？」

「有一只灰色寒碜的家伙啊，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在我们家附近打转，我喊那家伙叫美晴。」

「野猫啊？你真讨厌！」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改疼那只野猫好了。」

「好啊，你就那样做啊。」

丢下了这么一句，挂断了电话。明明期待这个男人能说点什么才打电话回去的，一打回去，却只明白这男人已经对自己一点帮助都没有了，明明就是为了他，抛弃了丈夫，连孩子都丢下。

回程又跟白木一道，只是不管在旅馆到机场的计程车中或是等候搭机时，白木都已经不像来程时那么聒噪。

说安静，毋宁更像无精打采。即便只是跟他闲聊几句，也只是讲了几句场面话后就又安静了下来。感觉也不像心头上还芥蒂着昨晚的事，而是已经对我这个人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要是之前有些什么不一样的表现，他可能就会对我这个人继续抱持着兴趣吗？白木一直静默，害我也无聊了起来，开始胡思乱想。不晓得他太太是个怎么样的人？昨晚餐叙时，听他夸耀自己太太的美貌，他毫不害臊嚣嚷着——「我老婆在文坛哪，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妻呢！」——要是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他这个人对于自己妻子的要求，也不过就是摆着好看而已了吧？不晓得那位穿着和服的文坛美人妻，这会儿正在家里做着什么等着她的丈夫回家呢？

「长内老师，切个牌？」

一副扑克牌轻轻递到了我眼前。飞机已经离陆，系好安全带的指示灯才刚关掉。白木与去程时一样坐在我邻座。

「随便切就好，喏——」

白木催促我，于是我把一副牌切成了两份。

「有缘相识，我来帮您算一下您的将来好了。我算扑克牌可是行家水准哦，以前还在杂志上开了专栏呢，从女星算到了政治家，大家都说我的扑克牌算得神准得不得了！」

牌还是全新的。刚撕开包装的盒子就摆在白木膝上，难道为了帮我算，他还特地去哪里弄了这样一副牌来啊？这算是对于昨晚的道歉吗？真是多费心了，还特地要帮我算命，我宁可他装睡……。

「来——，您想知道些什么？不管恋爱或工作都可以，但一次只能算一种哦，选一个吧。」

先不管我现在的情况，我过去的恋情他应该多少听闻过，不管是从文坛的八卦或是我所写的书里。如果因此他要说出些什么自以为是的话，我可吃不消，所以我说就算工作吧。

「工作吗？要算工作啊？」

他威吓似地确认了一下便把我刚切出来的牌面朝上，两边牌并拢在一起，开始在打开的餐台上铺起了牌。瘦短青白的手指头摆动得几乎令人感觉美妙，他一定时常玩这招吧？跟女作家同席或是在跟酒吧小姐调笑时。

「梅花8出现了……。嗯嗯，这样啊——这边呢……，噢，10！好牌呢这张。现在再来一张黑桃A吧！来……！来，你看，来了呢，啵儿棒——！」

他故意把「棒」讲成了「啵儿棒」，照例又是扯开了嗓门，惹来空姐察看。我一开始只是假意配合，一留神不知怎的，才发现自己居然正盯着白木翻开的牌猛看。

「长内老师，这张黑桃A会把您到目前为止的所有一切全部洗掉哦——」

「目前为止的所有一切……」

「这几年内，您的写作将会发生转变，我这么讲，您应该就心里有底了吧？」

我忍不住揪着白木的脸直瞧。事实上，我的确知道他在讲什么。我一直以来所写的都是中间路线小说，大家都叫我流行作家，写什么都很畅销，可是正如我已经对自己的男人感到厌腻了一样，我也厌烦了自己所写的东西。我早就想自己应该可以写出更不一样的小说才对。

「我可以相信您吗？」

我故意打迷糊仗。

「不是我，是这牌这么说的啊。」

白木一脸认真地回答。

德岛起飞的飞机于正午过后抵达了羽田机场。那我先走啰——白木扬起了一只手潇洒一挥，便钻进了计程车。说我没愣住是骗人的，我早已想了半天，万一他邀我去喝杯茶或吃午饭，甚至是喝点午后小酒，该怎么回绝。

闷厌厌地踏上了回家的路。虽跟真二说过不晓得会不会今天回家，但眼前能回去的，也就只有中野那个家了。从机场搭乘电车，在最近一个车站下车走路回家。路远心厌。一拐进了巷口，看见了自己家，浑似一团大黑块一样。一个与男人一起过日子的家映入眼帘竟如此一般，也就完了。也许对我而言，家向来是一团黑色的团块，只是有那么一时之间，与男人的爱恋将那团黑给遮掩起来罢了。

我继续像出门前一样栽进了工作之中，热情愉快地拥抱比以往更多的工作量。与其烦心跟真二的关系还不如写小说，也积极接了些出远门的工作。结果到头来，搞不好在家工作也跟人出了远门没两样，实际上，我有几次在书房里熬到天亮后下楼时正好碰到真二要出门上班，他还取笑我说「你回家啦？」。

回家后，只跟真二聊过了一次白木。那时两人喝着小酒，没什么话题，真二主动问起了他——那样子的小说家，从你们女人的眼光来看怎么样？——于是我提起了他帮我算扑克牌的事。可能有些女人会被那样子就钓走了吧——我说。准吗？——真二问。一点也不准——我回。没跟他说真话。下一个月来到，寄来了好几本最新一期的各种文学杂志，其中一本收录了白木一篇短篇。以废弃的九州矿坑为舞台，描写把养鸡场烧光的一场意外大火与卖春少女、弃婴的一篇。令人有点难受的内容。不过认识了白木这个人之后再去读小说，反觉得心头骚动。原来小说也可以这么写吗？我也想写这样的小说。我心想。读第三遍时，我察觉，比起白木的小说手法，我更想知道的其实是白木这个人了。

把杂志搁下时，日头已开始斜倾。原本只打算午饭后翻个几页的，没想到一头就栽进去好几个小时。我起身想泡杯茶再回去工作，这时隔着玻璃窗，看见了院子里孤伶伶坐了一只灰猫。

原来是真的？不觉莞尔。我以为真二在电话里跟我讲的那只猫是他随口胡编的，没想到。一打开了玻璃窗，猫一溜烟跑了。也没跑远，就只是躲在睡莲钵阴影下悄悄揪着这边看。

「美晴——美晴——」

我想起了真二这样喊它，也试着这么叫看看。

「美晴——小美——？」

猫一脸已觉索然无味的样子，从树篱间踱去了外头。我顿时愠恼起来，用力啐了一声。

接着去了二楼书房，挑了几本自己写的书，写了封可有可无的信附在一起，包成了小包，打算让出版社转交给白木。

笙子

送女儿去上幼稚园回来，像算准了一样，电话铃声响起。

让弥惠去接就好了，我心想，但那边似乎也觉得我该接起来一样，依然黏在摊开了周刊的餐桌前不动。嗯，她不想接，我想。之前那通惹人厌的电话也是一早上打来的，那时打来的是个护士，不晓得在想什么，讲话态度像在盘问人似的。

万一是幼稚园打来的呢？转念接起了电话。否则一直响，我也不能不管。管它是谁打来的，现在不接，之后还会再打来。结果打来的既不是护士也不是幼稚园老师，而是菊川先生，之前在俄语教室认识的一位男士。

「白木太太，听说您不来上课啦？真的吗？」

菊川先生什么招呼也没打的一开头就这么问。听这口气，又是一个盘问的。

「是啊，仓促之间决定，也没来得及去跟大家说一声，真是不好意思。」

「怎么会这么突然呢？您不是才刚来上课不久吗……？而且笙子小姐，您还上得挺投入的不是吗？」

称呼一下子从「白木太太」变成了「笙子小姐」，这下子更叫人觉得不自然，我早察觉到这位菊川先生对我有意思，他这样子表现得露骨，我更是绝对不会去了。

「我先生那边的工作有愈来愈多需要我帮忙的，时间实在不够用……」

我对俄语教室的人谎称笃郎的职业是国文学者，我帮忙他一些助理工作，这是我们两人商量好决定的，万一有人问起就这么说。老实说是小说家的话，一定会有人缠上来说些有的没的吧——笃郎这么说——于是我笑着提议，不然说是警察好了。但这样一被问起细节就穿帮，遭到了否决。早知道这么快放弃，当初说什么职业都无所谓。

「但是您现在放弃，将来一定一辈子都没机会学了。现在辛苦一点，再坚持下去看看吧，也请您先生多多体谅、多多配合……」

啊——，这个人肯定是被恋慕的情绪给左右了，我心想。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只不过是在两个月内，每周只见一次面的人这样锲而不舍苦口婆心呢？真是，这世上拿着情爱的旗子挥舞走跳的人怎么会那么多？

既然如此，我也只有祭出家传宝刀了。

「其实我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也不太安心……」

「咦——？」

「怀了第二胎了，现在孕吐正严重……」

说孕吐严重是骗人的，但怀孕两个月倒是真。菊川先生霎时尴尬地含混说了几句那请您多保重啊真是不好意思之类，终于挂掉了电话。

「谁打来的啊——」

弥惠问道。大概从刚才就一直竖起了耳朵听吧。我实话实说，一起在俄语教室上课的同学。

「说笙子姐你不上课了他很寂寞吗？」

我不打算回。五年前刚生下女儿时，住在佐世保的母亲很担心，于是帮我找来个住在家里的帮佣，正是弥惠。小我六岁，今年正好三十。有时她的态度还真是让人搞不懂到底谁才是雇主，做事也完全不算仔细，可是还好多亏了有她在，我才能出门上课，尽管只有两个月。

当初提议要我去学俄语的人是笃郎。他那样说，不过只是想对自己妻子讲那样的话看看而已，根本没认真。所以我后来真的请市谷的语言学校寄简介来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才会那样意外吧。

对我来说，是不是俄语都无所谓，我只不过想试试看自己在这个家外头能不能达成什么。结果只是清楚明白知道了自己根本什么也做不到而已。不去了——是我自己这样开口说的，因为我知道笃郎不想我去。

即使只是每周一次趁着女儿去幼稚园时匆匆忙忙的外出，到头来，笃郎也受不了我不能在他想要我在他身边的时候就在他身边。虽然嘴巴上没叫我别再去了，但每次俄语教室的日子，他总是故意吩咐我一些明明可以晚点再做的事，回家时，也总是比女儿更一脸迫切地等着我，这么一来，我自然就觉得干脆放弃好了。去上课的那阵子，觉得学得很有兴致，但一决心放弃了，却也察觉自己并没有那么想坚持下去。跟笃郎在一起之后，我的心，便被打造成了适合这男人的模式，不是被他，而是被我自己。

洗衣结束的响笛声响起，弥惠动也不动。真是，都搞不清楚谁才是帮佣了。我只好自己去。我拿起了衣物，走出阳台。

从阳台可以望见中央公园那片大草皮。去年起，我们搬进了这栋一直编号到第十七栋的大型集合住宅南边尽头数来第六栋的二楼。当初一位认识的编辑抽中了集合住宅认购权却因故无法购买，事情辗转传到了我们家，笃郎很有兴趣。跟之前在小金井那边租的房子相比，这边既宽敞又干净便利，但不知为何，心情上却感觉好像这边才是租的。

是因为觉得买了都买了，没办法随意就搬吗？更直白一点，是没办法说要放弃就放弃，于是觉得自己好像待在了什么错误的场所一样。会是被笃郎的心境给影响了吗？虽然他还没那样子说出口过，但无疑就像他所想的，成家是个正确的决定吧，是吗？这问题有时候我也会在心底掂量，亦即——即使到了现在，我也依然是个不后悔与笃郎这样的男人结婚的女人这件事。

晒完衣服回屋里去时，佐香嬷已经醒来了。她是笃郎的祖母，今年算来已经有九十岁了。原本都是笃郎的妹妹在照顾，结婚时顺道把她接过来一起住。弥惠已经准备好了佐香嬷平常惯吃的早点——在热好的牛奶里加进砂糖与切掉吐司边并且切得小小的抹了奶油的吐司。我在佐香嬷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她吃。

笃郎的亲生母亲在他四岁时与人私奔，他父亲又是个放荡成性的人，只有一次随兴来了我们在小金井的家里坐坐，之后便没再见过面，几年后过了世。是这个祖母把笃郎带大的。笃郎总是喊她「佐香嬷仔」，好生奉养。佐香嬷仔的脸上满布皱纹，只剩没几根毛的全白细软的头发看起来好似鸟巢。老阿嬷缓慢蠕动没有牙齿的嘴巴，一口一口确确实实地把盘中食物吃尽。我看着她吃完，但结果我所观看的——又或者说，我所在找寻的——其实是笃郎。

「小海里唔在啊？」

「去幼稚园哝。中午会回来。」

每天早晨的例行公事。跟佐香嬷讲话时，我会转换成佐世保腔。

用来当成亲子三人卧房的六叠榻榻米大房里摆了张矮书桌，那儿，便是我的「书房」。

佐香嬷回去她那间四叠榻榻米大的与弥惠共用的房间，于是我坐到了自己的矮桌前。每次一坐在这里，女儿便知道阿麻麻在工作了，不可以吵她。但当然，不是每次总那么听话。

笃郎虽然不真的是国文学者，我却的确是他的助手。他那个人没办法乖乖地把稿纸上的格子一格格好好填满，每次总是先写在笔记本里，要有人帮他誊稿。现在能看懂他那些好像碎掉的小线头掉满一地的潦草小字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今天没什么东西要誊。不过笃郎有时候也会要我「帮忙」其他事。现下又不用去上俄文课，差不多该来做那件事了。弥惠完全不清楚笃郎的工作到底是在干嘛的，无需避讳她的视线。

但是心思乱飘。中午该吃些什么呢？回神过来已经在想这个。女儿今天会在幼稚园吃便当，所以简单做个味醂鱼干配味噌汤来吃就好了吧？孕吐还不严重，但已不想吃得太油腻。晚餐要煮什么呢？笃郎今晚不在，一大早就去了德岛，要明天才回来。

我想起昨儿跟他的闲聊。他说这次德岛演讲还有岸光太郎跟长内美晴会参加。两位我都没见过。不过笃郎时常提起岸先生，我也读过一些岸先生寄来给他的单行本跟杂志上的连载小说，长内美晴则只有印象中在杂志上看过她好几帧大帧照片，还知道她曾经是小说家小野文三的情妇而已。

几年前长内美晴写了一本小说，赤裸裸写出了她跟小野文三还有另一个男人之间复杂的三角关系。小说还在杂志上连载时，我读过了最初几页，剩下的没读，是因为正看到一半时笃郎刚好走过来，说那篇小说很无聊，别看了、别看了。他走过来的时间点之巧以及他那说话的口气，要从其他方面解读也无不可，可是我最后还是按照字面意思听了他的话。其实要再读也有机会，笃郎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只是我莫名就失去再拿起来看的兴致——换句话说，跟俄文课一样。

昨晚他提起那本小说的书名时，却好像我曾经在他建议下，我们两人都读过了那本书一样。他笑着说「男人被写成那样也真是无奈啊」，我也跟着笑了。我笑，是因为我发现他老早忘了。而除了忘记他自己叫我不要读长内美晴的作品之外，肯定连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对他来说也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吧。

那通护士打来的电话。万幸的是那天弥惠正巧送海里去幼稚园，家中只有我、笃郎跟在四叠半榻榻米房里睡觉的佐香嬷。

我接起电话，转给笃郎，因为对方说要找他——「麻烦请白木笃郎先生听电话」。我也不想听，所以没事还是走到了洗手台那边，但是笃郎那个大嗓门，随随便便就传进了耳里。是、是，我认识。嗄——？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请跟我说一下医院的地址。

接着笃郎便大声「喂——」地喊了我过去，就像是要我帮他再拿一杯威士忌过去时一样。一过去，他说「不好意思，你帮我去医院探望一个人好不好？」

「探病吗？谁啊？」

「一个认识的女人割腕了。不晓得误会了什么，说是要我过去……」

「那应该你去呀。」

「可是我一去，不就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吗？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啦，这种情况还是你们女人家去比较妥当，你去了，对方就不会闹了。」

笃郎明显乱了方寸，连常理也顾不了了。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难道他一点也没有想到我跟那女人的心情吗？他总之现在只想赶快把这件事情给解决掉，撇得一干二净。在他心底，那女人恐怕老早成了不相干的他人了，所以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要我过去。

我还真去了。换上好像要去哪里的洋装，半路上先去了一趟银行，照笃郎交代的提领了一笔不小的款项。当然，我也知道一般做太太的这种时候才不会去医院，可是「一般的太太」到底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跑一趟医院反而简单，尤其我知道在心底深处，我已经开始原谅笃郎了。

那女人还不到三十岁。流了一堆血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还是那么丰满可人。我听过这个人的名字。那个「酒吧里有意思的女人」。笃郎偶尔会提起她的名字。女人讶异地抬起头来望向我，我一报出名字，她明显大受打击，哭了一会儿。不过终究我去的这件事似乎让她彻底心死，只是不知道是否连这点也在笃郎的算计之中。

在病房待了快一个小时，听那女人诉苦。笃郎曾对她说过、做过的，以及，没有做到的。又听她说了自己付出过什么，讲到一半时，护士进来探看，好像误以为我是她姐姐，正在安慰被男人骗了的妹妹。

「真对不起……」我说。

「为什么是你道歉？」

这时候女人的声音才开始转为冷硬。

「你也未免太傲慢了吧？」

我没吭声。我这态度如果被说是傲慢的话，我也只能傲慢了。我心想。这不是一种态度，这只是一种做法，我除了这种作法之外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式了。

我把钱交给女人，出乎意料，她干脆地收下，让我松了口气，接着回家。笃郎急切切地迎我入门，说了句口是心非的话——「这么快回来呀？」——看来他终于意识了到让我跟那女人碰面的风险了。

「那女人有病吧？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担心被弥惠与女儿听见，笃郎站在玄关压低了嗓门这么问。别说女儿，弥惠倒是真的嗅出了不对劲，之后绕在我身边打探个没完。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死吧，应该没问题了。」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这么说。

「钱收了吗？」

「收了。不过你晚点还是打通电话过去吧。」

「不好吧……，这样一来又会变得很奇怪了。」

可是这个人哪，搞不好晚点会打。等一切缓和了下来，松懈了心房之后。接着那一通电话很可能又会让他们重燃爱火，情缘再续，尽管可能只会维持一段短暂时间。

我心底这么想，但当然没说出口。还有些事我也没说，那女人跟我坦诚以告之事。包括她拿掉过两次笃郎的种。是啊，白木老师当然知情，他第一次的时候还来病房照顾我，说下次再怀上了孩子，就生了吧，可是……。

我一点都不打算告诉笃郎，那女人跟我说了这些。

「太太，今天晚餐要煮什么啊——？」

弥惠从厨房里拉开了嗓门问。我站起身，准备去洗米。今天在书桌前坐了个把钟头却什么也没写出来，算了，也是有这样的日子。

要是没放弃俄文课就好了……。这想法忽然掠上心头。至少在那间教室里与西里尔字母缠斗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这些有的没的。

笃郎隔天下午回到家。

打了电话回来说人刚到羽田机场。「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吃。」那声音听来怪可怜的，我赶紧出门去买本来打算傍晚再去买的食材。

「啊——，真好吃！家里的饭最好吃了，真是！」

笃郎喝着热腾腾的吴汁——用捣碎的黄豆去做成的味噌汤，昨天就煮好的——心满意足这么说。家里其他人都吃过了，就只剩他一个人吃着稍迟的午餐。桌上还摆了水煮蚕豆、微卤过的佐世保芦苇梗鱼板跟鲸鱼尾巴的生鱼片。当然还有威士忌加冰块，这已经是回家后第二杯了。

「还不吃饭吗？饭已经煮好了呢。」

「哦——，那盛一点给我吧。」

午餐时，我们热了早前的冷饭来吃，但笃郎只吃刚煮好的热腾腾的饭，所以赶紧给他煮了一杯米的量。我拿起饭勺，轻轻拌松了刚用小土锅炊煮好的饭，盛了大约三口的量到饭碗里。

「芝麻盐——」

呼呼——，笃郎发出了声音把饭送进口里。以前听他说过家里穷，还曾穷到只要是能放进嘴里的什么都吃，不过他吃相倒是很好看。

「人家海里也想要吃饭饭——」

大概看笃郎吃得那么津津有味，坐在我身边的女儿也开口央求。

「不是在幼稚园里吃过了吗？」

「想吃——」

「吃吧吃吧——，刚煮好的饭一定是比便当好吃的嘛。」

于是我在女儿专用的小饭碗——一个画了「狼少年Ken」图样的碗里也盛了一点点给她。她也学她父亲那样撒上了芝麻盐。

「好吃吗？」

「嗯！」

「要不要也吃点鲸鱼看看？」

女儿平时挑嘴，根本不吃生食，但当下居然也起兴地一张口就把她老爸用筷子递过去的鲸鱼尾肉吃了下去，脸上表情瞬间五味杂陈，但总是吞了下去，说了声「好吃」，惹得我跟笃郎都笑了。

「小海也吃得出东西好不好吃了呢，从小就吃这些东西准没错。」

笃郎轻柔地摸着女儿的头。海里有点儿愣住，因为笃郎平时很少这样。也不是说他不疼孩子，而是他不是一个特别喜爱孩子的人。今天看来是心情好得不得了，我心想。几乎有点陶陶然了呢。一定是这一次出远门去演讲时发生了什么吧，我心底有数。

「德岛怎么样啊——？」

「你也喝啊——。」

我跟笃郎几乎同时开口。于是我站起来，去帮自己调了一杯威士忌加水，也帮笃郎再调了一杯。那些讲怀孕的书里都说孕期最好不要喝酒，但我在怀海里的时候，家里就建立起了这样的认知——只喝这么一点点的话没关系啦。

海里大概知道大人的注意力已经没在她身上了，吃到一半的饭碗摆着，人就跑去了六叠榻榻米房。弥惠似乎正在那里缝东西，应该会照看着她吧。笃郎之前才骂过她碗里不可以留剩饭，但今天什么都没吭，大概注意力已经没在女儿身上。

「本来我在那边的时候想吃乌龙面，但根本没时间，演讲会嘛，也跟我原本想的差不多，听众倒是来了很多。」

笃郎接过酒杯，一边这么说。

「不过我倒是见了个做戏偶的师傅，叫做近江巳之助的，你听过吗？做净琉璃的。」

「在演讲会上认识的？」

「不是，我去了他家拜访，因为长内美晴说要去采访，我就跟了去。」

接着笃郎开始讲起了那个人偶师的事，讲了老半天。关于那个人的工作、那个人的心性之如何高洁，还有对于政府竟然冷遇这样子的人所感到的忿懑。

一如寻常地笃郎总是这样。我听着听着，开始觉得疏离了起来，接着微微怅然。我望着自己另一半的脸。笃郎是个无可救药的说谎大王，但是他这种时候的慷慨激昂与忿懑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这也是他这个男人最最糟糕的地方。明明砂滓就只要是砂滓，本质就只要是砂滓就好了。

在他这样热情说着的背后，也有些事情隐隐约约浮显了出来。我意识到笃郎想要我问，于是我问——

「那个长内美晴是个怎么样的人？」

「还满时髦的呢，出乎意外和服穿得很不错。像那样子的女人哪，一定有些男人会喜欢，这我懂，只是我一点也不中意那样的。」

「人家搞不好也这样看你呢，一定。」

「搞不好吧。不过我回程时候在飞机上帮她算了扑克牌唷，她还说很准呢，说吓了一跳。」

之后长内美晴的书摆在了桌子上，在那之后大约一个星期左右。

刚刚寄来的那个小包裹中，大概装的就是这些吧？其中一本，正是之前聊过的私小说。笃郎坐在椅子上检查其他邮件，意识到了我在看他，拿起了那本书说「你看看，作者自己寄来的。寄这种东西给我看，到底什么意思啊——？」

笃郎笑着这么牢骚。不过脸上表情很满足，就像他喝吴汁时那么满足。

之后我要出门接海里时，笃郎喊了我——「帮我寄一下这个」。是给长内美晴的明信片。我接过来，走下楼梯时读了。他特意要我寄，就是要我看吧。一张没有什么特别的致谢回函。只是不管是书也好、水果也罢，笃郎要写谢函时向来要我帮他写，这回却快快自己写好了，真是罕见——「书收到了，接下来捧读。晚点也寄些我的书给您。感谢赠书。」——明信片上就只这几句话就写满了，接着角落里有些小小的字，像写完后才想起来补上一样——「占卜成效出现了吗？」。

我把明信片投入幼稚园前的那个邮局邮筒中。扑通——。不可能听得见的声音震响了耳膜，一股熟悉的预感，又化为清晰的觉知苏醒。

第一卷 第二章 一九六六 夏至冬

美晴

天都亮了，真二还没有回来。稿子没进度。边梳头边觉得烦躁。

低头望了一会儿缠绕在梳子上几络发丝。落发。这种明知道是属于自己身上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涌起一股敌视般的心情？

恍然间，好像看见了另一幅光景。一张圆润柔嫩的脸颊。挥去了黏在那脸颊上几缕发丝的自己的手指。脸颊好凉，因为一直在外头游荡。手指头故意轻轻从脸颊上滑下，探入小巧的唇中。咿——地传出了一声憨甜的欢声。

事实上，我好像就听见那声音就从自己身后传来。直觉回头，却只看见如常的书房模样——堆叠的书本、停滞不前的稿子、杯底滩积着冷凉茶水的茶杯。

重新回到工作上。上午九点一过，下楼去打了通电话到真二的公司，跟接起电话的事务员确认了一下真二有没有到公司去。还来不及说不用转了，事务员就喊来真二听电话。

「抱歉，我昨天晚上到那边去了。」

「那边」指的是我帮真二在公司旁边租的一户公寓。他已经一阵子没用了，近来又常睡在那里。

「睡那里没关系，但至少要打个电话，不然我会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还是死在哪边比较好吧？」

「说什么傻话——」

但或许真如他所说的，我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打电话，心底想听到的并不是他平安无事的消息。

再度拿起了刚放下的话筒，拨通出版社的号码。负责的编辑很快地把我想知道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事前已经想好了托词，但是对方没问。接着换上和服，今天是五月最后一天了，但还是决定穿上刚做好的一套琉球絣染单衣。该用哪种腰带去配这染匠个性独具的红呢？想来想去怕显得刻意，选了一条常绑的米色染带。搞了半天终于穿戴完毕，把写上方才得知的电话号码的那张小纸条收进了手提袋，走出家门。

注：琉球当地以绢丝为主的传统植物染织品。单衣为没有内里的夏季和服。

外头是热艳的晴天，一丝风儿也没有，溽暑蒸人。在大马路上拦了辆计程车，搭了四十分钟左右，在樱上水车站前下了车。是个我从来没有来过的私铁车站，跟我们那儿的中野地区相比，站前显得很清爽，但也因此有种好像急就章刚整顿好的空荡。我四下张望，找到了一个电话亭，打了纸条上的号码。心上没有一丝犹豫。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事。

「喂——」

接起电话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沉稳。

「请问是白木老师府上吗？」

「是。」

「我是长内美晴。请问白木笃郎老师在不在？」

「喔——，请您稍等。」

对方听见了我名字后有种愣了一下的感觉，虽然不很明显。一个小说家的妻子，听过我的名字大概也不奇怪。

我听见了话筒放下、移动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好像拉开了很沉的拉门的声响。白木大概是在书房里。听不见交谈声。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把我致电的消息传达给白木的？老公，你的电话，长内美晴打来的。笃郎，你的电话，你猜猜是谁？胡猜乱想地又听见了脚步声。比方才的沉，更快。拉开椅子的声响、嗑叩撞到了什么的声响，脑中浮现出一个小而窄憋、摆满了物什的家里。

「喂，我是白木。」

忽然传来一声响亮低沉的声音，我感觉脑子里天旋地转。

「您好，我是长内，不好意思这么突然打电话过去。呃——，我现在人刚好在樱上水的车站前面。」

一鼓作气这么说完后，

「嗄——？」

白木诧异地出声。

「我想写个跟集合住宅有关的故事，所以跑来参观，刚好想起您的确是说过您就住在这一区的集合住宅吧，所以……」

「噢——，好啊，我现在过去找你，你人在车站哪一头？」

我按照白木所交代的沿着短短的商店街往下走，在出现在眼前的集合住宅围篱前等他。明明是自己跑来找他的，却怎么感觉好像是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什么状况里头？白木一定觉得我这超乎常轨的举动很离谱吧，可是……怎么觉得连这也似乎是被他所算计，而不是出于我自发的抉择？

白木骑着脚踏车来了，他沿着集合住宅周围坡道缓缓骑上来，唧咿——一声在我面前停下了脚踏车。他今天穿着简便，一件奶黄色长袖高尔夫球衫配上一条土黄色灯芯绒长裤。

「哎呀呀——，这是哪里来的皇太后大驾光临了——？」

这就是白木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说的到底是我的和服还是调侃我忽然造访？我轻声说了些抱歉打扰您之类的客气话，白木忽然下了脚踏车，说「我带你四处转转吧」便迈开脚步，往他刚才来时不同的方向，朝集合住宅里面走去。

开阔的石片路两旁，林立着崭新的淡粉色五层楼建筑。步道两侧环着一圈还不是很高的樱树。这片集合住宅应该才刚兴建好不久吧，跟车站前一样，有种疏离味。干净是干净，大而乏味。

「你要写些关于集合住宅的什么啊？」

白木这么问。

「唔，我想把下一篇短篇的主角设定成是住在集合住宅的人，所以想来看看，搞不好会有什么想法。」

「很无趣的地方吧？」

白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才搬来这儿没多久吧？」

我知道是因为白木之前在德岛演讲会后的聚餐上，提起过这件事。他那时候说是个像科幻小说场景一样的地方，口气毋宁带着自豪。

「不过反正无聊一点的地方，写进小说里头才有意思。」

他说明这边的房子总共从一号编到了第十七号栋。沿途随处看见了几个焚化炉，有的里头冒出了烟，飘散出一种令人不快但又莫名感觉怀念的味道。步道穿透了集合住宅的内部，走到尽头处，有个被包围在乔木里头的小公园，摆了几张木头长椅围成了一个圈，仿佛是特地为了方便男女幽会而规划的区块一样。我们沿长椅走了一圈，白木问我「要不要坐下？」接着又自己接口，「算了」。

「对了，去溜滑梯那边看看吧。」

于是我们沿着来时路又走回去，半路上左拐，这回出现了一片有戏沙区与游乐器材的小朋友们的公园。他说的溜滑梯，就在正中央一片稍微高一点的区块，一个两层楼高很宽的庞然大物。「你要不要溜啊？」白木问，我说：「开玩笑吧？」于是他自己跑上了阶梯。

一跑到了顶头，他往下直望着我笑，咧开了一口乱牙。我看见那笑容时才意识到，这个男人，因着此刻我在这儿，因着跟我一起在这儿，已经心慌意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依然笑着，并拢了双脚、高举双手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往下溜。一旁玩耍的小孩子满脸狐疑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我。白木对着一个小孩问，要不要跟叔叔一起溜啊？那小孩子没理他。白木又哗——！地大声嚷嚷着一路沿着滑道往上冲，没走一旁的楼梯。

公园边有片宽幽的草皮，我们也去了那边。正好是正午时分，只有一对带着稚子的年轻夫妻在草地上摊开了垫子正在吃便当，没其他人。我们从那些人的面前走过，踩响了草皮，沙沙——沙沙。

白木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面朝草皮的一栋建筑物。

「二楼边角那间，就是我家。」

我望向那些好似排在盒子里头的饼干一样的其中一个阳台，晒衣杆上的衣服翻飞。毛巾、水蓝色的幼稚园服、小巧的木箱上一盆开了红花的花盆。是秋海棠吗？

「您家中有小孩呀？」

「是啊，我女儿，今年要五岁了。十二月还会再蹦出来一个。」

「哇——！真是恭喜。」

「我奶奶也跟我们住在一起。快九十岁的人了，每天晚上抽烟喝酒的。是她把我带大，我太太也对她很好，不过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人生的晚年，居然会被带到这种地方来住吧——」

「这个地方很干净、很舒适不是吗？」

白木给了我一个「别说客套话了」的眼神。真是，还不就是他自己选择要住在这种地方吗？还是说，他跟我一样，也偶尔会感觉自己好像被强迫似地、仿佛生活中出了什么差错的异样感也会无端从他心底冒出吗？我避开了白木的眼神，抬头又仰望了那些建筑物。建筑物的后方，朗朗蓝天。我带着一种无以言说的心情眺望那片蓝与淡粉外墙的搭配。两种看起来都不像是这世间的色彩。像是唯有我与白木才看得见的色彩。

接着他站起身，我以为他会邀请我去他家，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才不用跟他的家人一起吃午饭，都已经这样思索了，他却带着我走向集合住宅的出口。那条上坡路，正是白木方才出现的那一条路。白木牵着脚踏车陪我走到车站前，路上完全没讲话，好像是只要他一讲了话，就会没法把我送走一样。

「就这样啰，你好好写啊。下一次我们好好喝酒谈兴吧。」

抵达车站时，白木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这么说。

我让小说女主角在集合住宅里头走着。白木迎面而来，慢慢踩动脚踏车，眼光飘向了女主角，接着一脸百无聊赖地与她擦身而过。

女人把一叠信投进了连结到焚化炉的垃圾槽口后，头上传来了一声开门声，白木走下楼来，手上牵着一个穿着水蓝色幼稚园服的小女孩。女人离开。白木来到垃圾槽口前面，只往里头丢入了一封信。

我把笔放下，走到楼下。真二今天晚上大约八点的时候回来了，但我一直关在书房，只稍微见到一眼。他在他自己铺好的被褥里头睡得正香。我解开腰带，只剩一件长襦袢，钻进了真二的棉被里。

由背后抱住男人，把唇鼻贴上了男人露出了针织内衣领口的颈子。当初在爱上了这个男人之后，我才首次感觉到自己活着。我逃离了夫家，心头满是激昂，压过了不安与罪恶感，但是真二完全没想到我会做到那地步，无法承担责任的他最后抛弃了我。我开始独自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开始写小说，认识了小野文三，爱上了小野文三。小野是个有家室的人，但是我们两人相爱。半同居地过了十年的时候，真二又再度出现。当我看见事业失败风霜满面的他，犯错选择了他。我们彼此将各自的内疚塞给了对方，告诉自己，那就是爱。就这样自我欺骗呀骗呀骗着就来到了今日，如今我环抱的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我已经不晓得了。

真二醒来，转向我，把手塞进了我长襦袢的胸口，嘴中咕嚷着：「喂饲料的时间到了吗？」

我没生气。只是谁才是谁的饲料呢？我心想。我们彼此还剩下什么可供对方品尝的部分吗？吃完了，也就结束了。所以我们才吃的吧？

「太好了，你在家啊？」

白木打来的电话。傍晚八点过后。我刚随便吃了点晚餐，正想泡茶喝的当下，电话就响了。

「我在你家附近，方便过去坐一会儿吗？」

好啊，请来请来——，我说，其实心头吓了一跳，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自己先前的行径，不这么说又不行。

「你家里有酒吗？」

「有，啤酒跟威士忌。」

「太好了，那待会儿见啰。」

不到三十分钟，白木就来了。他身后正开始下起了雨。我请他到榻榻米房，两人隔着小茶几面对着面坐下。

他说他要威士忌加冰块，我于是拿来酒、冰块跟酒杯，他便连我的份都自己帮我倒了。他二话不说，先啜了一口，嫌弃「真难喝，你如果要喝威士忌，至少家里要摆一瓶老帕尔啊——」

注：苏格兰威士忌Grand Old Parr。

「这是我家男人喝的。」

我觉得他那副厚脸皮的态度很有趣，这么告诉他。

「那个人今天怎么了？还不回家吗？」

「我也不知道。谁晓得？」

「他要回来就好了，我们三人一起喝，一定很有意思。」

他话是这么说，也没问起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要不要叫他回来，甚至表现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跑来一个有男人的女人家里有什么奇怪的样子。

白木今天穿了一件细条纹的有领衬衫，套了一件夹克，跟第一次去演讲时看见他时的打扮一样。开始喝酒后，他把夹克脱掉，我接过来拿去衣架上挂，等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连袜子都脱了。这个男人无疑粗野无礼，但又感觉他好像是刻意那么做，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去别人家里时会刻意玩得很疯一样。白木盘起的腿看起来白皙瘦弱，可是脚踝又明显大得与他的体格不成比例，被灯光一照，显得醒目。

「您今天从哪里过来的啊？」

「今天刚好有事，去了一趟新宿。」

他没有正面回答，感觉他搞不好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来我这里了。

「你这儿离纪伊国屋也很近，真是方便。你平常都读些什么小说家的作品啊？读不读福克纳之类？」

注：William C. Faulkner，1897～1962，美国南方文学与意识流文学代表人物。

读啊，我说。但白木却一副反正你一定没真的读透吧的态度开始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大谈特谈这位美国小说家精彩之处，讲得好像是在讲他自己一样，我看搞不好他还真的是在讲他自己。

刚这么想——

「说到纪伊国屋，之前我在那边碰到一件很妙的事呢，我看到一个男人很认真地在读我的书。」

他开始说——

「那个人实在看得太投入了，该怎么讲，他看到我都觉得有点感动或说欣喜了，后来那个男人把书拿着打算离开，我还想，该不该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呢？说我就是您手上这本书的作者，您不介意的话，我帮您签个名吧，这之类的。结果那个男的居然拿着书就走出去，也没结帐，我这是活生生看到了一桩光明正大的窃盗了呀，真是吓坏我了。要是早一点跟他搭讪的话，不知道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光想就觉得好妙……」

「好像小说的情节……」

「是吧，你也觉得我是在胡诌吧？可是是真的啦——，每个人都说听起来根本就是我写的小说，可是要是让老子我来写的话呀，我一定把它写得更精彩！」

这下子，「我」变成了「老子我」了。就这么天南地北闲聊，几个小时咻——一下就流过。刚过午夜十二点，白木刻意瞄了一眼手表，说了声「都这么晚了啊——」便起身要离开。好啊，改天再喝吧。他态度中也不见想要我挽留他的样子，一转为冷淡，快速穿上了外套。外头雨已经下得大了，我递给了他男用雨伞，他也毫不客套一把接过，接着就像走出自己家门一样毫无迟疑地走了。

一星期后，他托称要还伞，又来了一趟。之后大约每两个星期便会来个一两次。

真二与白木迟迟没有机会碰上面。白木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喝酒一定很有意思，但是每次要来我家前，一定会先打电话。一从我的反应中察觉到了真二在家，便说「我下次再打给你」，接着挂断。不过我也从没跟真二隐瞒过白木的存在，毕竟我得解释家里头怎么会无缘无故摆起了老帕尔，更何况我跟白木的关系，的确仅止于隔着小茶几喝上个两三小时的酒友而已。

有时候男编辑来家里拿稿子后，我也会留他们下来吃吃喝喝，所以白木也可以视为是这样子的一个人，但是真二恐怕还是察觉到了。察觉到白木于我是个特别的男人。

有一次白木前脚才刚回去，真二后脚就跟着回来了。

「噢——，白木先生来过啊？」

真二瞥了一眼还维持着白木离去前状态的小茶几，无所谓地这么说，随手拿起了一块白木当成伴手礼拿来家里，我们俩方才还在吃的押寿司塞进了嘴巴，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快或嫉妒的神色，但却戴上了一副面无表情的表情。

「你知道吗？我们两个人是同一天生日耶。」

有一晚，白木这么说。

「是吗？你也是五月十五日生？」

「你现在几岁啦？」

「四十四。」

「那大我四岁。」

「是嘛？我还以为我大你更多岁呢。」

其实我老早在白木著作的作者栏里确认过了他是哪一年出生，知道他跟我相差几岁，但我还是这么说。

「你太太今年几岁啦？」

「唔……三十六了吧？」

这我倒是不知道。小白木四岁，所以比我年轻多了。

「你太太的声音很好听耶，感觉很温柔……」

「咦……？你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话啦？」

「去集合住宅找你那一次啊，我不是事先打了电话去你家吗？」

噢——，是啊是啊，白木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没再像上次演讲时那样拿老婆出来夸口，但这却反而让我更想从他口中听他说说他的家庭状况了。

「应该很明显了吧，预产期是十二月的话……」

「也不会耶，她本来就瘦。」

「你家上面那个是女孩子吧，会不会希望下一胎生男的，还是两个都女孩比较好？」

其实我老实说，一点也不在意他回答什么，我想知道的是别的，比如说……他是不是打算继续这样下去，一直当我的「朋友」？但是不能那样问，所以需要拐弯抹角。

白木没回答。他闷不吭声地视线落在了酒杯上，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生闷气，我开始懊悔，他该不会觉得我是个无趣的女人了？就在这时——

「你没想过要生孩子吗？」

他忽然这么问，我像出其不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但当然白木并不知道我所有的过去……。

「我生过一个女儿啊。从前夫那里逃出来的时候，把她留在那边了，就这样将近二十年没见面……」

「这样啊——」

白木轻声说，仿佛像在自言自语，而不是在说给我听——

「我母亲也抛弃了我。她遇上个男的，离家出走，我四岁的时候。」

我忽然不知该怎么接话。蓦然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是被奶奶带大的，当时只以为是他母亲大概很早过世了吧……。

「后来你跟伯母都没有再见过面吗？」

「只有一次。我还小的时候自己去找过她，我们还在佐世保那时候。那时我奶奶叫我不要去，可是我很想她。结果最后果然跟我奶奶说的一样，不去比较好。」

我再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没料到白木独自嘿嘿笑了起来，一脸羞赧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还真是奇特的巧合噢，我跟你。」

玄关处传来了门打开的声音。啊，真二回来了——我心想，却浑沉的不能动，只是像个局外人一样呆坐着看真二轻快地走进来，两个男人互打招呼。

接着我们三人一起喝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的酒，一开始真二感觉有点不知所措，但他后来也被白木那谈笑风生的风采所吸引，还哈哈大笑了起来。后来真二站起来之前，白木快他一步起身，说声「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了门外。看在真二眼里，搞不好觉得我是追着他出去吧。无所谓，我实际上搞不好真是追着他出去。一向总是转身洒脱就走的白木，这一晚也要迈出脚步的时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身过来说——

「下个月九州之行……」

我接了一场演讲，下个月会去福冈一趟，刚才稍微跟他提过。

「我也会去，同样时间。你确定要住哪家旅馆之后，跟我说一声。」

我愣了，望着他。他转过身去那一瞬间嘿嘿笑了起来，跟方才一样有点羞赧、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笑。

那一年冬天，我在京都买了一户房子，正式与真二分手。

没有任何纠缠不堪。真二很爽快地就从我的人生离场。像是一个长久被不眠不休拷问的人终于获得了原谅，终于可以倒在床上歇口气般的离别。原来，不论缠得再怎么紧的绳索，只要一方不再紧紧拉住，竟然这么轻易就解开了。

我很羡慕真二。已经获得了自由的真二。只剩下我还在原来的路途上踽踽独行，那一条我为了真二抛夫弃女后，便一直踏上的路。

我望着门。

夏天时，那扇门打了开来，白木走了进来。在博多一家旅馆的某间房间。从那之后，门开了几次呢？

现下是十二月末。我正在目白台的一间公寓里。这是我买了京都那间房子后立刻在东京租下的公寓，用来充作在这儿时的工作室使用。那扇门，今晚也被打了开来。穿着灰色长大衣，围着浓绿色围巾的白木手上拿着一个蛋糕盒出现。

「简直像在跳楼大拍卖一样，我就买了一个。」

我在客厅桌上打开，里头是个圣诞蛋糕。大概是很随兴提着来的，里头的圣诞老公公已经扑倒在了生奶油上。对了，今天都二十五号了呢，我这才想起来。一直埋头工作，都没时间注意到圣诞节这件事。

「现在吃吗？」

我在加进冰块的酒杯里倒酒，一边问白木。不要，我不吃。白木这样说。

「你晚点自己慢慢吃吧。」

「我一个人哪吃得完啊？」

「是吗？那我带回去吧。」

反正他根本就会摆在这儿，我心想，啜了口威士忌。烈酒从喉头流过，稍微松开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坟墓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哎……，反正我们家也没墓地可以葬，我妹虽然跟我啰哩啰嗦了半天，但我奶奶的遗骨，权利可是我的耶——」

讲得好像遗骨是什么财产一样。白木的奶奶在十天前左右过世，那一天我们原本要碰面，临时取消，所以他也通知了我。

「哭得很惨吧？」

我之所以会那样问，是因为那天晚上白木整个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我才不会哭呢——他说——早有觉悟了，早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她走了后，我还给她拍了照片。」

「照片？遗体的？」

「我老婆试图阻止我，可是我就是想拍呀，不晓得为什么。不这么做的话，心情上感觉好像没办法告一个段落。」

不知为何，心底起了一阵骚涌，我干脆起身去拿刀子回来，让圣诞老公公重新在蛋糕上站好，把那一部分切了下来。我一开始吃，刚才还叫我自己一个人吃的白木居然开始嚷着「你那一块留给我啦——！我等会儿带你去吃其他好料。」

「第二个孩子快生了，我家里的人说啊，奶奶搞不好会变成那个孩子投胎转世回来。」

「快了耶，你还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白木促狭地这么回，一把将圣诞老公公从我切下的那块蛋糕上捏起，叼在他自己嘴里，摆出了一脸火男的表情，用那表情往我逼来。我赶紧逃啊，两个人嬉嬉闹闹进了卧房。

做完了爱后，两个人肚子都饿了，出去吃饭。我穿戴好准备出门的时候，白木已经穿好大衣，正在笨手笨脚把他那条围巾围在脖子上。

那模样是如此可爱，我忍不住伸手去帮他把系得太紧的围巾稍微弄松一点。白木往后退了一步，对我说——「这条围巾不错吧？」

「颜色很美。」

「想要的话我卖你五千块钱，怎么样？」

「太贵了吧？」

「这条可特别了，我老婆编的耶——」

「哇！那我花一万块钱跟你买，卖我呀。」

白木眯起眼来一笑，大概很钟意我这回答吧。两人发展成了男女关系后，他比刚初识时更露骨地在我面前炫耀起他老婆的种种。

白木就是这样的男人。我已经知晓。我已经无可救药爱上了这样的男人。

笙子

傍晚，笃郎刚出门又马上掉头回来。

忘了忘了。说的是围巾，把昨晚上刚织好给他的那条绿色围巾拿过去给他。「帮我系」——他说，「好暖啊，真的」。笑得开心得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说声「我走啦」便走下了楼梯。

孕期最后一个月，挺着个大肚子行动不方便后，我开始织起了小宝宝要用的各式小物品。一织就上了瘾，连笃郎的围巾都帮他编了。我只是用家里现成的包装纸稍微包装一下，递给他说「笃郎，圣诞礼物唷——」，没想到他喜出望外。

现在缠绕在我那张六叠榻榻米房书桌旁的小圣诞树上的彩色灯泡正一闪一闪明灭闪烁。去年起，我们开始会在圣诞夜时，在女儿的枕边摆上圣诞节礼物，但是今年才开始摆圣诞树，因为海里发现除了幼稚园之外，朋友家也有圣诞树后，吵着我们家也要有，于是前天赶紧去张罗了一整套圣诞树跟装饰品陪她一起装饰。小孩子长到五岁之后，开始会在外头学会很多事，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是慢慢有了一个「人」的样子了，不再是父母亲的附属品。这么天经地义的现象，却让我大受冲击。我原本还担心笃郎会不会不高兴家里摆了一棵圣诞树这样的东西，但没想到他没抗拒，只是说噢，很漂亮呀。不过我知道，他一定只是现下心情很好，才愿意接受，明年可就难说了。

海里跑来饭厅。刚才似乎人待在四叠榻榻米房里。现在那房间里摆了一张供奉佐香嬷的小供桌，上头放了佐香嬷的遗照。海里似乎觉得很稀奇，时不时跑去看。佐香嬷走的时候海里没有哭，不过好像懵懵懂懂也知道点死亡的意思。

「吃蛋糕。」

海里撒娇说。上星期两位编辑来拿稿子时带了一个圣诞蛋糕来，我们吃了半天，还吃不完。

「现在吃蛋糕，晚餐就吃不下了。今天晚上有圣诞大餐喔！」

「有什么？」

「等晚上才能知道。你可不可以帮阿麻麻去拿一张折纸来？绿色的。」

话一说完，海里马上忘了什么蛋糕不蛋糕的，跑去拿折纸给我。我跟她说还不能看唷，用绿色折纸剪了四棵小圣诞树，在每一棵背后黏上牙签。

其实说是圣诞大餐，只不过是炸了一些可乐饼而已。我让弥惠先裹好面衣，我自己放下油锅炸。可以的话，我其实连炸可乐饼这件事都想交给她，但是弥惠每次都分心想马上去做别的事，不看好油锅，真是太危险。今天把平常做成扁平状的可乐饼捏成了球状，炸好后，盛在白色西式餐盘上，插上折纸做成的圣诞树。

海里看见时开心得欢呼。虽然长大了，但光是这点小准备就能让她开心成那样，还是让人很欣慰。另外还帮她做了沙拉跟玉米浓汤，我们大人们吃的，则摆了春菊豆腐泥跟昨天吃剩的鲷鱼生鱼片腌胡麻酱油，算是一如寻常的日西合并。今天晚上笃郎不在家，省了很多工夫。

差不多快吃完时，肚子隐隐约约痛了起来。离预产期还有三天，心想大概只是吃太饱了吧。一阵子后，终于确定是阵痛没错，赶忙慌张准备。

我小心别吵醒海里，轻手轻脚走出了家门。差不多在刚过深夜十一点时，在离家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医院待产室安歇了下来。

弥惠终于回去了，我松了口气，不然她一直在那边叨念「笃郎先生怎么还不快来啊——」。单人房。我把枕头靠在床头板上坐了起来，看见眼前的房门。门上挂着一份月历，是个正在戏雪的小孩子照片，刚好跟海里差不多年纪。阵痛间隔还很久，还不大辛苦。

护士进来做了一些处置观察，鼓励我说「第二胎了，很快的」。第二胎。真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要成为两个孩子的妈了。生海里的时候，妹妹还感叹万千地说「真不敢相信笙子你要当妈了」。

怀海里时跟笃郎还没有正式结婚，只有两家父母亲一起吃了顿饭代替婚礼，迟迟没有去登记。我俩心想，那不过只是一种仪式而已，根本不重要。至少当我们提及这件事时，总是彼此确认对方也是这么想的。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算是一段犹豫期吧——尽量把事情往后拖，在它变成无可挽回以前。这种心情或许笃郎比我还强烈。海里在二月出世，一个比今天更寒冷许多的日子。那天我早上去了一趟澡堂，回程路上破水，笃郎人在家里却不想来医院，最后是海里已经出生了之后，才到医院露脸。

不晓得是先去哪里喝了酒才过来，酒量很好的笃郎那天难得大醉。当护士气噗噗地把海里抱来给他看的时候，笃郎竟然发出「呃啊哈哈」的怪声，无论是那声音或者他当时的表情，我都是头一次见到。我感觉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水慢慢流进了我体内，慢慢地盈满了方才还被海里占据的空间。我感到无比幸福，也无比畏怕。笃郎是怎么了呢？总之去帮海里报户口那天，我们登记了结婚。回程的时候，笃郎拿出以当时我们经济状况来说需要非常大的决心才拿得出来的一笔钱，买了一台Nikon单眼相机。他几乎每天都拿那台相机拍来拍去。我把照片贴在相本上，摆在客厅里放电视的那个柜子里面。海里有时候会自己挖出来翻看，有时候也会喊我一起看。吸奶的海里、跟我一起泡澡的海里、包在毛巾布里的海里。也有我帮笃郎跟海里拍的照片。抱着海里的笃郎、把海里扛在肩上的笃郎。海里会故意指着婴儿时期的自己问道：「谁？」我也学她，指着笃郎问。有时，也指着我自己问。

「您先生现在人在哪啊——？」

护士问。我说我也不晓得，他在工作。

「那没办法了。反正回家以后没看见太太，应该就知道人在医院吧？」

是啊，我点点头。这家医院的人已经知道了笃郎是位小说家。一开始的时候觉得很烦，但这种时候倒是方便。无论是这种时间还没回家或根本就不知道他人在哪里，大家都可以接受——「毕竟是小说家嘛」。

护士走了出去。我开始思考笃郎现在人在哪里的这个问题。也不是特别想去想这件事，但大家一直问，弥惠又那么想知道。

当然是跟长内美晴在一起吧？

我几乎可以毫无疑问确定。没什么好奇怪的，他每次出门前不明说要上哪里去，就是去会情人，而现下他的情人，正是长内美晴。

当然我不知道他们两个人是怎么会在今年四月去了一趟德岛演讲后，发展成今天这个关系。长内美晴打电话到家里来，是今年五月底的事——我是长内美晴，请问白木笃郎老师在不在？——她说话速度有点快，声线有点高，感觉像唱歌一样，但是听起来稍显紧张。我现在还能在耳朵深处回忆起那声音，就代表那时候或许我也很紧张吧？

我出去一下。她说人刚好来了这附近——笃郎只这么说明后，人就出门了。我那时候正在准备午饭，也不知道他大概多久会回来，午餐又应该准备几个人的份量。想问但没问，不晓得为什么就是问不出口，我也不想听。后来我打算做俄罗斯饺子，要是笃郎带她回来，我就让他们先吃俄罗斯饺子当下酒菜，喝点红酒什么，我则趁那时候赶紧想好下一道菜色，这样子应该没问题吧？要说我期不期待，或许我心底是有点期待笃郎带她回来。

注：pelymeni，也叫西伯利亚饺子。

没想到笃郎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家了。长内美晴回去了？我问。嗯，回去了啊，说什么想把集合住宅写进小说里。笃郎只是这么回答。啊——，肚子好饿啊，吃饭了吃饭了。接着他吃俄罗斯饺子吃到一半时忽然说，嗳，要是知道你今天午餐做这个，我就叫她来家里吃饭了。但是那口气明明就没打算叫她来。

之后六月的时候，有一次笃郎带了一把男用雨伞回来，说是从长内老师家借回来的。

编辑一直问说要不要去长内老师家坐坐，推不掉，只好一起去了。她住在中野一户独栋住宅。噢喔，对了，那个男的也跟我们一起喝酒了呢，就那个被写进了小说里的那个……。房子有点年代了，室内有些昏暗，还挺风雅，不过就那个男的还真是无趣，真是的，怎么会为了那种男人抛家弃子呢……。酒也只摆了角瓶，真是我一看就心底发愁……。

我并不知道他的说词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大概可以想像一切应该是从那一阵子开始的。甚至连笃郎到底什么时候跟长内美晴发展出了肉体关系，我大概都可以毫不失误地准确猜出。因为即使连我有孕在身了，笃郎都得要努力克制才能压抑下去的性欲，忽然在某个时期起安分了下来。

这事如果跟妹妹莳子说——第一次发现笃郎有女人的时候不小心对莳子说了，那之后笃郎没跟那女人分手，直到现在我都还被莳子奚落「笙子，你真的自甘沉沦耶」——不晓得她会怎么说呢。想起不禁觉得好笑。但我对笃郎的女性关系之所以如此清楚，说到底，还不是他根本就想让我知道。要是这么跟莳子坦白，不晓得她会是什么表情——。

跟笃郎相遇在二十三岁、他二十七岁的时候。

地点是在佐世保松浦町的早坂先生家。我从女子学校毕业后，在佐世保市内的高中当国文老师，同时期也加入了共产党青年分部，参加了左派剧团。早坂先生是左派社运人士，我很敬重他。

当时有个交往对象，可是我心底对这段恋情很犹豫，所以去找了早坂先生商量。现在如果能够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我会说，当时也许不是去找早坂先生商量的，而是去跟他告白——比起那个男人，我更喜欢早坂先生，而当时碰巧也去早坂先生家的，正是笃郎。

打扰了，我是白木——。笃郎拉开嗓门，蹬蹬蹬地就走进了我跟早坂先生正在讲话的榻榻米客厅。夏日终焉，他却穿了一件既像粉又像橘色的奇特开襟衬衫，一看见我就「噢——」了一声。早坂笑着帮我们两人介绍。我在党报上看过这个人的名字，那时笃郎也是党员，在党报上发表过一些诗与小说。

过了一会儿后我要告辞时，笃郎也跟着站起来，早坂先生苦笑着对他说：「喂——，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跟我下一整个晚上的棋吗？」我们搭了同一辆公车回家。这个又矮又大嗓门地对我表现出露骨兴趣的男人令我不快，于是我刻意从包包里拿出了书，避免跟他交谈，没想到他腆着脸说：「咦——我正想读这本书呢！」是木下顺二的《夕鹤》。书被他拿走了，于是为了拿书，我又得再跟他碰一次面。

总是笃郎先到碰面地点等我。开始跟他约见面之后，早坂先生的身影的确逐渐从我脑中淡去，可是每次一见到笃郎，我就忍不住想天哪，我绝对不要再跟这个人牵扯上了。他除了那些色彩奇特的衬衫之外，还会穿一些奇形怪状的外套，没有下雨却穿着长雨靴，永远都打扮得很奇特。跟他走在一起，真令人羞耻。而他那身奇特的打扮说穿了，其实正是他这个人本质之中的奇特性。我从没碰过像他那样子的人，既被他那奇特的特质所吸引，又深深感到不安。笃郎就像是个「魔」，跟他在一起，总感觉会被带到什么荒诞恐怖的地方去。我既想去，又犹豫还是别去才好。

开始跟笃郎保持距离之后，他开始出现在所有我会去的地方，毫不避讳周遭的目光，一见我就扯开嗓门喊——十分钟就好、给我五分钟就好！我们讲点话！任谁被笃郎这样子的男子如此热情追求，心情都要起波澜。那阵子我时常怀疑，为什么是我？可是就连那时候，笃郎也还有别的女人。

我俩决定一起生活后，笃郎为了先去东京确保一些工作，比我早一步过去。那时他好像也叫了那个女人去家里。最初寄居在中野区野方的那个家，那女人就时常打电话去。一个我在佐世保时也见过好几次面，说是笃郎「朋友」的女人。我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后要求分手，但是笃郎不肯，他说「我跟那女人没什么，就算有什么，也只是肉体关系而已，跟我们两个人的连结不一样——」。真是什么鬼话！但我竟然原谅了他。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带到了一个离奇而难以想像的地方，一个我未曾去过，而其他女人也决计不会踏上一步之地吧。

几天前寄来的周刊上，刊了长内美晴家的照片。

是个每周介绍名人住居的黑白照特辑，那周介绍了长内美晴。她最近好像在京都买了房子。

所以我便在想像里把她跟笃郎摆进了那个我在照片上看见的房子里。想像他们两人惬意地在墙上有着高雅的两段式棚架的榻榻米房里对坐着的情景。

但是我的想像应该完全没吻合现实吧……？笃郎今天晚上应该没那么多时间跑去京都，两人是在东京碰面吗？在哪里？长内美晴搬到了京都后，她跟笃郎在这边碰头时，两人都去哪里？饭店？还是先去哪里吃些东西，再到小旅社之类的地方幽会？

我没去过饭店，也没去过幽会小旅社，无法想像，结果还是把那两个人又摆回了京都的那幢房子里面。反正哪里都一样，当下这一刻，笃郎不在我身旁，他跟长内美晴在一起，而我一个人在医院病床上。这事实不会改变。

不晓得为什么，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落寞，只是想着这世界就像这样，同时存在着两个地方。

忽然间，门被粗暴打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出现在门边愣愣僵直在原地盯着我，护士随即赶来，忙不迭跟他说：「不是！不是这间！在那边！」就把他带走了。噢——原来是个搞错病房的？他太太现下一定也正在哪间病房里头等着生产吧？

这家医院不大，不过妇产科一定也有一个晚上要接生好几个孩子的日子，如果是大医院，肯定一个晚上就要接生好几十名婴孩吧？好多好多的婴儿，好多好多的父亲与母亲，好多好多的男与女。心头上有点忽悠。

阵痛愈来愈频繁、愈来愈痛，我忍不住按下了护士铃。「来了——」护士随即过来，查看了情况后，摩挲着我的背安慰我说还没呢，还要再等一下喔——。逐渐忍不住畏惧，感觉仿佛就要被关进了那痛楚之中，仿佛是我自己给自己筑起了这方牢房。

门无声开启，佐香嬷走了进来。我知道那是幻影，但我还是希望她进来。佐香嬷从前每晚都要喝一个茶杯份量的日本酒，她走前两天那晚，忽然说「今天不想喝哪」，我有点担心，打了电话到现在待产的这间医院，但医生只是笑着说都快九十岁的老人家了，偶尔这样没什么，没认真理会。隔天晚上，佐香嬷又像平常那样喝得津津有味，我跟笃郎于是放下了一颗心。隔早弥惠惊怵地冲来喊我跟笃郎，说是阿嬷冷掉了。我们于是才知道，原来一个老到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的老妪，一旦走了，死亡依旧是那么不由分说地突然。

一阵微温的触感在胸口苏醒，笃郎泪水的触感。

胸膛忆起了那股微微的温度。笃郎的泪水。他呆怔地低头凝视佐香嬷遗体的时候、之后拍了照片的时候，都没有掉泪，可是那天晚上他钻进了被褥时却窝到我身边依着我静静啜泣。佐香嬷仔——我学笃郎叫——你在哪啊？你要是要来生在我们家，现在就要来啊，要回来啊。我今后就要跟那男人一起过一辈子了，你叫我要怎么办哪？我好慌啊。

佐香嬷在门旁撇了撇嘴，张开那无牙的嘴轻声一笑。佐香嬷走了出去。佐香嬷走了——。

笃郎以后就你一个人的了。

佐香嬷这么说。

他绝不会离开你了啦，你自己选的呀，不是吗？

第一卷 第三章 一九六七～一九六九

美晴

计程车从方才就没怎么前进。车祸吗——？司机大哥咕哝，我没接话，伸手稍微松了松和服领口，这才发现自己筋疲力尽，连看一下窗外的风景或跟司机大哥聊上几句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想赶快回到家，早点离方才为止的地点愈远愈好。但一恍惚又觉得，或许像现在这样，一直待在计程车的后座连动也不用动最好。跟分手的前夫碰了个面。当年为了真二离家出走后，还是为了谈判及办妥各种手续碰过了几次面。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十六、七年前了。这一次是刚巧我有个同性友人在偶然间遇见他，居中牵线帮我们约了这一次见面。我们在他指定的饭店中餐馆包厢里头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头到尾，他都和悦微笑地，讲着自己再娶的妻与已经成年了的我的女儿。

再婚的妻子把我生育的女儿当成了亲生的一样疼爱照顾，自己刻意不生。女儿出落得很窈窕大方，受了养育之恩的母亲影响，英文也很好，之前才去美国念大学。对于我这个亲生母亲，对于我跟她父亲之间的事多少知道一点，但本人表示「并不想知道更多」。

「该怎么说呢……」

我想说声感谢，泪水却沿脸颊滑落，使我窘迫。我来之前决定今天绝对不要哭的，我没有权利在这个人的面前哭。

「什么都不用说。」

他说，假装没注意到我的泪水。

「我们都过得很幸福，只是想让你知道这点。」

他的口气依然是那样和善，一点也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可他话里的涵义分外清楚，之于他们，我早已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了，他只是来让我知道这点而已。

「哎呀——火灾了耶！」

司机大哥嚷道。接着仿佛启动了什么开关一样传来了警铃声，一辆又一辆消防车冲过了约莫十公尺前方的红绿灯口。好像是在四谷那边呢——司机大哥又说，声音中夹杂着几许遗憾的口气。该不会是因为刚才告知他的地点没有从那边经过，而他想去看看吧？

麻烦改去火灾那边吧——我要这么说，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我在心里逗趣地想。我也想去看火灾，看看被焚烧的东西，看看焚烧的大火。感觉那火，好像是我自己点的。

白木还没来我们约好碰面的店里。

但是年轻女店员一见了我，还是「啊——」地一声堆出了亲切的笑容。

她应该不清楚我的背景吧，只是记得，这个奇怪的客人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在这里。这家蛋糕店位于白木所住的樱上水车站前，在店后头有块小小的只摆了两张小桌的内用区。不晓得是没人知道这里头可以内用，还是不想在这么窄憋的地方吃蛋糕，每次来总是空荡荡。

我点了一杯咖啡。送来的时候，白木也来了。他快步穿过了狭窄的通道，笑也不笑只举起了一只手「唷」了一声，也给我咖啡好了，还有雪酪。我们有草莓跟哈密瓜口味，请问您要哪一种？店员问了一如以往的问题。草莓。白木也答了一如以往的回答。你不吃啊，雪酪？他问我的问题也一模一样。好啊，那给我们两份雪酪，都草莓口味。我跟店员说。

这个？店员走后，白木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褐色信封袋这么问。嗯。我点点头。每次一来到这里，我的态度就会谦卑起来。白木从褐色信封袋中取出了我今天早上刚写好的稿子，读了起来。店员把白木的咖啡跟雪酪端来，给了我一个辛苦啦的俏皮眼神。我并不认为店员知道白木是谁，就像她也不知道我是谁一样，她只是觉得我们看起来像什么领域上的师徒关系吧？在这家店里，我就是一个学生，白木就是我的老师。他说你每个月把稿子给文艺杂志前先给我看过，我会帮你改。于是我便照做。一发展成男女关系后，很快就形成了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将近半年。

这家店内用的雪酪就是他们摆在店头卖的那些，放在小巧的铝柜里，雪酪上挤了生奶油跟糖渍樱桃装饰。我把我那一盒的盖子打开，也帮白木把他那一盒的打开，一点一点地刮下已经冻结的生奶油，一边舔着，像个乖乖等老师改好考卷的学生一样缩着身子，等他改好。让人在自己眼前读自己写的小说，就算对方是编辑也叫人觉得忐忑，更何况是同行，更何况还是自己的男人，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不晓得白木知不知道这份心情，他读稿子的时候总是一句不吭，闷着头拿着自备的红笔往我的稿子上涂涂改改，有时候画线，有时候窸窸窣窣地拿笔写啊写不知道在写什么，有时会发出一声「哼——」或「噢——」的音，也有时喃喃念出了一段，皱着眉瞪着空中的某一点好像在搜索什么。在这之间，他或许喝一口咖啡，或许吃一口雪酪，连把那份粉色冰品送进嘴巴里的时候他也要瞪着那只汤匙，好像在检查那只汤匙有没有什么不符合文学正确的细节。我逐渐觉得好笑，我跟这男的到底在干嘛呢我？

「嗯，差不多了——」

白木终于开口，将我的稿子放回了信封袋还给我。他简单说明了一下哪里调动得比较大。嗯嗯，好。我猛点头。不知何时，白木的咖啡与雪酪已经见底了，我的则都还剩下一半以上。

「先走啦，这边给你付啊——。你赚得比较多嘛。」

每次他都说一样的话，接着毫不留恋转身就走。他不多坐一会儿是因为每个月这个时间刚好也是他要交稿给各家编辑的截稿期，不过只要打电话过去，他一定会挤出时间来这家店跟我会面。我也从没想过要说这个月不用帮我看稿了，即使是得因此彻夜赶稿，因为我知道白木的小说写得之好。是的，比起他的人，他这一点更令我能够坦率承认。我甚至可以讲得直白一点，这样的时光，对我跟白木来说或许根本等同于另一种形式的性交。

白木离开后，我在店员窥探的眼神下三两口解决掉剩下的咖啡与雪酪。过浓的香料、过淡的滋味，这份雪酪，也令人感受到某种情色的风味。

把白木改过的稿子重新誊写了一遍后交给编辑。这份稿子被刊在一本文艺杂志上，同一本文艺志上，也刊登了一篇白木的短篇。

我先读了一遍自己那篇小说。虽然早前读过了排版稿，但印在杂志上后又是另一种印象。白木用红笔删添过了的我的小说。他改动了哪里呢？我现在辨读不出来了。看见自己文章的某些地方被他以红笔强烈否定掉的时候，我像是被人看见了自己身体上不想被人看见的部位一样面红耳赤。现在重新在杂志上看见这篇被他改动过的文稿，我有种感觉，仿佛从一开始，这篇文章就不是自己写的。

用词也是。白木所补上的又或者他所替换掉的字句，一开始看见那些字句时，感觉心底好像被撼动了一下，为那些新字眼所打开的新的一扇窗后，那些丰饶的新景致而目眩神迷，可是现在再看见这些字与自己所铺陈出来的字句结合在一起，感觉那些用词遣字原本就是我自己的用词遣字。然则这篇文章到底是出自谁之手？有时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不是白木。那么，便是我自己了。可是我不记得曾在那里选择过那样的字眼。那字眼像是在我不知情的时刻悄悄孵化出来的蛋，掉落在了我的小说里头。写小说这事真玄，有时让人感觉仿佛掉到了深不可见的洞底，心想自己到底在干嘛。

接着又读了一下白木那篇小说，让一颗心骚涌着，就像是在等候他到来时一样。以一个小说家的眼光观察完了后，我无论如何就是无法不在他的小说中寻找他的身影。如果他的小说中也有书写者本身所无法察知的蛋在里头孵化，那么那孵化出来的，便是真正的白木了吧？

我饥渴地读着他的小说，除了那些刊载在杂志上的，还有已经出版而我还没读的，已读完的也想再看一遍。不仅如此，令白木倾倒的杜斯妥也夫斯基、福克纳跟亚伦西利托等等也都找来读了，可以说，我是疯狂地找到什么就读什么。我在这些文字里头，有些瞬间会感觉仿佛瞥见了鱼儿在水中忽现的鳞光，感受到了白木的身影存在。我眯起眼睛，凝神盯视，只是我愈盯愈没有自信。是这个吗？真的是这个吗？白木真的存在这个里头吗？

注：Alan Sillitoe，1928～2010，英国作家。

于是我继续打开下一本书，为了寻找白木。

我的男人。

白木已然成为了我的男人。

难以相信。回头想想，去德岛演讲那天，在清晨的商务轿车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明明觉得这人嗓门之大、自信满满的模样真令人不敢恭维。

那时候我的心早已经不在同居的真二身上了，可是我一点也没打算要找新的男人，甚至可以说已经受够了男女关系，可是为什么到头来，我又来到了这样的境况。回首一年前的四月，到今日的每一天，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了白木了。那时，我已经觉得就算跟白木发展成那种关系也无所谓。我一步一步倒数。为了确认自己这样子，数也没有任何意义而数。我不是因为有任何契机而喜欢上他，我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喜欢上他，就像是被雷给打中一样。原来，去德岛演讲的那天早晨，白木就是为了攻下我的心而来。

我的男人。

这男人一想起世上受欺侮的人们便不由得气愤填膺。这男人会一脸认真地说他写的小说是全世界仅次于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好小说。这男人有一名妻子、两个女儿，上头的女儿叫做海里，我曾偷偷地想，真是个别出心裁的好名字哪，但下头的那个竟然单取一个字叫做「焰」。吓我一跳，我问说你太太没有反对吗？当然没有——男人一脸桀骜地说她是个懂得分别好坏的女人，她知道「焰」这字比起那些什么小百合、真由美或是佳子高级多了。呵呵，这回他用上了「高级」这两个字呢。我的男人语录，正在增厚。

我的男人的妻子非常地美丽，菜煮得比专业人士还好——咻咻两三下就煮好了——他不断这么跟我提起，一如他总是毫不害臊地自吹自擂他自己的小说，他也同样对我夸耀着他的妻。于是我知道，这男人是决计不会为了我抛下妻子的。同时，他与其说是想让我清楚这事实，更不如说他是在向他自己确认，更甚者向我们俩确认，确认我们是可以讲这种话的关系、我是一个可以讲这些话的女人。

有时候他卖弄妻子卖弄到了令人厌烦的程度，不过我从来不曾嫉妒，也不曾感到凄凉，因为我从不曾想过要把他从他家庭身边夺过来，也不打算这么做。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的男人变成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也不认为自己可以。不只白木，任何人终究不可能成为任何人一人的所有，无论有没有家庭。

有一天晚上，白木在我房里喝着白兰地，聊起了长女，说她今年春天上小学了。

「还喜欢上学吗？」

「之前有点担心，因为她偏食嘛。不过现在好像还好，很多幼稚园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也上同一个小学，看她去得还满开心的。」

我们那个集合住宅里，同一栋建筑物的小孩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分成了一组，每天早上一起上学。一年级有我们家那个，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看她背着个红色书包，走路晃来晃去地，好像被书包背一样——白木讲到了最后一句时，尾音有点哑，我抬起眼来望他，讶异地发现他眼眶中滚上了泪水。

「一想到那么小的小孩以后不知道要在这世上受到多少磨难，心头就难受……」

白木拿下眼镜，用手背抹去泪水，好像是一说话又忍不住心酸。他大概想都没想过我看见他这样会怎么样想吧？而我呢？我看见他为人父的一面、看见他愿意让我看见这一面，都叫我心里头轻轻动容。

白木终于止住了泪水，啜着白兰地，一脸的难为情。大概是因为我没说什么吧。我该说什么呢？我也来说说我的女儿吗？我女儿，说她已经不想知道任何关于我的事了，又或者我来说说那天的火灾。那火感觉上好像是我点燃的。不，不是这样，是我心里头想要纵火，是吧？我想要烧掉。烧掉什么呢？

我没说话，默默摸着我的男人的头。这个想起了他跟他美丽的妻所生下的女儿将来人生而落泪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又有一天，白木拿了一张传单来。

是张刚拆封的电影传单，那位导演偶尔会到文坛酒吧露脸，虽然还没碰见过他，但知道他与白木好像相识。

所以才拿了传单来吗？还是偶尔想要一起去看电影，不会吧？我心想。随意浏览着那张传单时，白木伸手把传单翻面，问我——

「你猜我比较钟意哪个女演员？」

上头印着剧情简介的旁边，也印了四名女星的照片。

「这个——？」

我随手一指。不是、不是，白木嘻笑着回。

「这个？」

「不是啦，你还真是不了解我耶——」

这一个啦——！这个！白木指了一位旁边标注着「新人」的小女生，看起来才十几岁，一看就是那位导演会喜欢的浑身散发出野性美，只要是男人就会想把这种女孩占为己有、随自己所欲的类型，所以我才故意选别人。

「你的喜好还真容易了解啊。」

我故意嘲讽，白木回道——

「这个女孩可没她外表看起来那么容易了解喔——」

「手臂虽然还细得跟小孩子一样，心眼全长全了，讲起话来呀，比一些什么女流小说家更机灵呢——」

所以眼下白木是已经见过了这女孩子，搞不好两人还睡上了，他想要我听的其实是他的风流韵事？

我可没那么好心肠。

「真是不好意思呀，还让你高抬贵脚来到这什么女流小说家的家里。」

我酸。

「哎唷——生气啦？骗你的啦，骗你的嘛——」

白木伸手绕住我脖子，逗趣地噘嘴凑向我，把我一把拉了过去。

我的男人。

他愈来愈多时候，人在我身旁，心却不在了。

除了像那女明星那时候自己告诉我的之外，我也在无意中知晓了愈来愈多事。

白木会来我住处找我已经一年六个月了，每个月几次，我上来东京工作室的时候他会过来，有时我也会为了见他而特地上来。毋需约定，也不需要确认，一样样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形成的习惯与做法逐渐增加，就连他上床前会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在扶手椅上的姿势都一样的时候，就只有白木的心逐渐远离了。那一阵子，我偶尔会听见他的八卦，有些人察觉到或者说猜到了我们的关系，还会特地来说给我听，试探我的反应。有些人就是会这样吧。有人跟我说，荒木町有家一对姐妹花经营的小酒馆，那姐姐从以前就跟白木好上了，闹过了几次自杀，后来身体多病，最后吐血身亡。白木先生厉害的是他之后居然跟那妹妹好上了，那妹妹也真是的。就像这样。

我总是不动声色应付两句。这种表面工夫很简单。接着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再把这些事情拿出来想，对照白木那阵子的言谈举止，心想噢——原来如此。搞清了怎么回事。

一个闷热的夏夜。白木来了，闷闷不乐。仿佛是为了解释他为什么闷闷不乐似地，他开始不停抱怨好热啊、好热啊，于是我把冷气温度调低。开始喝威士忌后，冷气还是没有比较凉快，我心想为什么啊，明明白木来之前，根本就不觉得热。我起身去往冷气出风口伸手探看看，白木看了很不悦地念你干嘛啊——？

「想说它是不是坏啦——」

「坏什么坏？怎么会坏？你坐下来啦，烦烦躁躁！」

可是烦躁的人是他。他一直心不在焉，讲话也不太理我，也不主动说些什么，静得好明显、静得令人不舒服，我只好没话找话聊。

「你还真厉害耶，那么无聊的话题你也能一直讲个没完。」

白木一副受不了地啐了这么一句。

「我去打个电话。」

说完便站起来走出了房间。我屋里有两台电话，一台在走廊、一台在书房。白木走向了走廊的那一台，我也跟着起身。我那动作可能让白木误以为我是顾虑不要听见他讲话，所以才刻意走到听不见走廊上的声音的地方去，其实我是去了书房，因为我知道那边的电话筒只要一拿起来，便能听见另一台电话里的声音。

「那……我等一下过去噢。」

一靠上耳朵，话筒中马上传来白木的话声。

「你现在人在哪里？」

一个女声这么问。听起来不只年轻，还很幼嫩。

「我在外边，有点事要做。不过感觉应该会提早结束，我一结束就过去你那里。」

「你说早点，是几点啊？」

「九点或十点吧。」

「你十点来，不就马上又要回家了吗？不用来了，今天算了！」

「我就说我会过去嘛——，我尽量早一点去就是了。」

「你人在外头哪里？新宿吗？声音听起来很怪耶，感觉很……」

「在别人家呀，有些事情得处理嘛。」

「你别勉强了。」

「怎么这么闹别扭呢？我就跟你说我会过去嘛——。好啦好啦，我九点前过去。」

我轻轻放下话筒，回到客厅，给自己弄了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大口大口地灌。白木大概是在来我这儿之前就给那女的打过了电话，或者那女人打了电话去他家，接着白木到了外头后再给那女人回电话。之后两人不晓得起了什么别扭，事情没解决完他就来了我家，于是演变成这样吧。

白木回到客厅来。脸色装得很严肃，一副刚讲完什么工作上的电话一样。之后他是怎么安抚那个女的呢？他说会「尽量早一点去」，那他现在打算怎么敷衍我呀？我心想，我就等着看。但我耐不住气，大口大口灌干了威士忌后又往里头丢了冰块，再倒了一杯。白木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吧，拿起了在他打电话时融掉冰块的那杯威士忌，喝了起来。

「你不是九点前要去，现在还不走没关系吗？」

「嗄——？」

白木的狼狈全写在脸上，清楚明白得叫人好笑。

「我听见你这样说呀。」

他大概以为被我听见从走廊传出来的说话声吧，但其实他刚讲电话那样子根本也不怕被我听见，肯定是忙着安抚那女人，根本无暇他顾。

我也没明说我偷听了他电话，给他一条路走，我说我没听见全部的内容。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那女人自作多情啦，一直来跟我说些有的没的，我就想一定得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说清楚啊——」

白木最后这么推托，翘起了嘴巴，像小孩子被生气了赶忙找借口搪塞的表情。

「既然这样，就请赶快去呀。」

我说。口气既像打趣，又像是在生气。白木偷瞄了我一眼，犹豫着——

「算了算了，我今天不去了。你别光自己喝嘛，也给我倒一杯呀。」

结果那晚到了九点、到了十点，白木还是没走。看来今天晚上他选择了我。但这想法并未为我带来任何安慰，一想到今后该不会三天两头就发生这种事吧，我就感到郁闷。

白木与我做爱的时候，我也还在想着那个在家里头枯等的女人。这一刻，她是什么心情呢？那女人与我的立场，只要白木一杯威士忌加冰块的时间，就可以被毫不容情的互换。

接着又想到了白木的妻，之前甚少想起她。但是白木是这样的状态，她应该也不可能没注意到。不光只是那年轻女人，也包括了我。

白木的妻子现在正在哪里做些什么呢？她这一刻正在想什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思，一直跟着白木这样的男人过活呢？

「今天接下来要回京都了，不好意思啊。」

我对着电话筒这么说，白木「咦？」讶异了一声。

「接下来？你不是才刚上来？为什么？」

最近我平常会待在东京的日子，依然还赖在京都不上来。

「明天早上得跟一个人在那边碰面。」

「谁？」

「谁？讲了你又不认识，是为了我们那地方上的事啦……你知道我们那地区就是事情比较多。」

我随口胡诌，白木也没再追问，也可能他知道我只是随便搪塞，不想多问。

「真是的，我还跟我老婆说我今天晚上会出门呢。」

他没问是没问了，却开始闹别扭。

「你就说临时有更改嘛，随便找个理由。我从京都回来了再跟你说。」

「什么时候回来？」

「唔，还不知道，就先这样啰——」

我抢在他回些什么之前先挂断电话。

理由虽然是瞎诌，今天晚上我倒是真的打算回京都。我为了白木而上来，但上来后，一想到要碰面却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浑身浑沉动弹不得。在京都买了那房子实在是买得太好了，我买在一个白木无法随心所欲想去就能随时动身的城市。

提起了来到东京后根本也没怎么打开来动过的小旅行包，打算出门晃晃，心念一转，今晚不回京都也成，应该是说，听见了白木在电话那一头可怜兮兮的声音之后，我忽然提不起劲回京都了。

先去了一家有时候会跟白木一起去光顾的荞麦面店，吃完了晚餐后回家，依然没心思工作，也读不下书。喝着威士忌放空时，电话响了起来，将近深夜十点时。我瞪着电话数着它要响几下，响了十五下的时候停住。

接着我抓起了手提包出门。招了台计程车，讲了个闹区地名。在那家窄长大楼的地下室酒吧内碰到了一些认识的作家与编辑，混进了他们那桌。我难得一个人去，大家问东问西，我也东答西答，没什么困难，很快就融入了那一群人之中。只要愿意，像这样子，随时都能打发夜晚时光，搞不好之后还会出现新的男人呢。

待了快一个小时，忽然听见了白木那大嗓门，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看见他正走进店内，正要走向某一群人的桌子，赶快又转回头。白木笃郎耶，白木老师来了。同桌编辑与作家们微微侧身去看，几个人站了起来，过去打招呼。

我开始诅咒自己太过粗心。一个我会随兴走进去的小酒吧，白木当然也会随兴就走进来。现在该怎么办呢？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听见白木喊了一声「长内老师」。他站起来往我这边看，虚张声势地问候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呀？」，我赶紧站起来欠身致意。不过就只这样打住，他既没往我走过来，也没喊我过去一起坐。

过去跟他们打招呼的人回来了，我们一伙人又像原先那样喝酒。背后传来了白木快活闹逗的嗓门。白木老师心情真好呀。他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呀。没去打招呼的跟去打招呼的人聊了起来，现在这几个人好像没人意识到我与白木的关系，也因此我才有机会观察到，在他们口中，隐约有种排斥白木的味道。

我不想待在这儿，但也不能去白木那桌。他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反更令我心烦意乱。他看见原本应该已经回去京都的我居然坐在这里跟一群编辑以及他以外的作家同行饮酒作乐，不晓得是什么感受。我猜他笑笑闹闹的背后，肯定正在伤心吧。也许很生气。也许我们会因此分手，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我不停这么跟自己说。

有几个人从白木那桌换来了这桌，但他还是不跟着来。忽然间我意识到白木的声音怎么停了？回头一看，才看见他一个人孤伶伶坐在吧台旁，原先跟他同桌的那些人不是走了，就是换去了别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被冷落在那边。

「不看准机会闪人的话，白木老师随时会缠上来找碴啊——」

「他什么话题都能聊到他自己身上，人家是日本文坛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嘛。」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我们这桌的人又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白木在文坛的处境。他一副搞得好像什么场合都能把自己变成主角的样子，实则那可能不过只是他的伪装秀，编辑们当然会拱着他，但同行呢？姑且不谈作品，白木在文坛里头无疑是个异端。说来愚蠢，但是文坛里面就是有所谓学术派阀之类的存在，白木只不过是电波相关科系的专门学校出身，根本不从属于任何一派。我又想到，就我所知，他在文坛里根本没有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我转头想过去他那边跟他一起坐，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早已经走了。一个人默默地走了。

我们没有分手。

白木依然像之前一样会跑去我那儿找我，提都没提起酒吧那件事。

他在时的我的房间的风景，似乎有了什么变化。少了什么、多了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对于白木这个男人有了比以前更多的了解，或许吧。

于是我开始思考起白木这个男人，也思考起，我这个女人。

今天白木比我早到了那家店。咖啡，草莓口味的雪酪。我侧身从窄憋的通道走进去时，他举起手来对我「唷——」了一声。

「今天时间很紧哪。」

他说着翻开了我的稿子。我舔着雪酪，看着我的男人。蓬松厚密的黑发，细瘦的肩膀，茶褐色麂皮夹克对他来说有点太时尚，可能是他太太帮忙搭配的吧。

夹在他瘦细手指之间的红色原子笔摇呀摇，我看着他读，回想自己小说的内容。等重读时，还是会跳出一两个连自己也觉得惊艳的字眼来吗？那样的小说，白木现在正读着。我在那篇短篇里头写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去女人房里的男人。女人在房间里养了兰。男人摘下了一朵兰花。火要交给谁点燃呢？我迟疑。最后决定交给女人。烟灰缸中淋上了威士忌，点火。火焰哗——窜奔了上来。

「你写了很不得了的东西哪——」

白木放下稿子，一脸有点困扰的表情。

「你这么觉得吗？」

我问——。

「是啊，非常棒。很棒，我输了。」

他刮下一匙他自己的雪酪，递到了我嘴边。

笙子

遥远的声音慢慢接近。警笛。我放下了原子笔，竖起耳朵。

被安置在书桌旁的婴儿摇椅中，焰张大了眼睛，海里也跑进了房里。

「有火灾吗？」

「好像是耶。」

海里爬上书桌，对着前方窗外张望。包在一对花朵刺绣高筒袜中的肥嫩嫩小腿肚出现在了脸旁。

「看不到消防车——」

「唔——，可能是从青果行那边的马路过去吧。」

「青果行发生了火灾吗？」

「不是，我不知道哪里有火灾，没有看到烟。」

「烟——！」

海里贴近窗户，开始找起烟雾。比起火灾，我感觉她其实是想要掳获我的关注。

「再一会儿我就可以收工了，我再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你不是要练习赛跑吗？」

我说，想办法把老大拉离开书桌。

下午三点多。

日头愈来愈长，外头还亮得很。五月连假过后，一直是初夏般的阳光飒爽。

我推着婴儿车载着焰，避开楼梯，绕着中央公园草地稍微绕了一点远路。是不是那个？海里指着云问，还在找浓烟。

草皮上有三个比海里年长一点的男孩子正在玩球。你去吧，去跑啊——我说。海里不动。大概不想被那几个男孩子看见自己要妈妈陪着练跑吧，但又不想被我发现她在意那些男孩子的目光，她依然仰望着天空，仿佛那里头隐藏了什么重大的事情。她又开始说——那个！那一定是火灾的烟。

「唔，可能是火灾的烟雾散开，飞了过来吧。」

我屈身在草地上坐下，这么告诉她。

「烟如果飞过来，那下面也会发生火灾吗？」

「不会啊。」

「可是小光她们家就是这样火灾的！」

「火灾的是她们附近邻居的店吧？小光家只不过是稍微被洒了一点水而已，没有什么事啊。」

「但是小光的书包被烧掉了啊——」

「真的吗？」

真的！海里用力地说，但一定是在撒谎。这个孩子，她班上的确有一个女同学的家里附近在小学开学典礼后不久就发生了火灾，但只是起火的简餐店窗框跟邻房稍微被熏黑了一点而已。

「她说她的铅笔盒跟垫板都被烧掉了耶！所以又重买一次，可是没有买到跟原来一样的。」

居然还这么说。这孩子，自从上幼稚园后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常讲一些完全不晓得她为什么要扯的谎。只不过是要告诉我她在外头跌倒了，竟加油添醋成「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刚好走过来，用她的手帕帮我包起来耶——」。问她那手帕呢？马上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这么拙劣的谎言。笃郎对她这情况只是笑着说「真不愧是我的孩子啊」，笃郎小时候听说也很爱说谎，把身边大小事大加渲染，听说因此还得了个浑名——唬烂笃。

男孩们走了。海里终于下去练跑。她从幼稚园就跑得慢，最近不知为什么忽然开始说「人家想要练习，人家不要跑最后」，可能是体育课之类的，开始时常会被拿来跟别的同学比较了吧。

海里跑得摇摇晃晃，好像在云上走着一样，那样当然慢啦。我说手脚不要摆动得那么大，速度再加快一点看看，这样给她建议。虽然看不出有什么进步，还是鼓励她，没错没错，就像这样。

站起来时，顺道瞄了一眼六号大楼。那一模一样的众多阳台里，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家。每次来这边就会确认一下，之所以今天感觉有异，是因为小家鼠的笼子被摆出了阳台。每次都告诉弥惠千万不要这么做，万一被乌鸦或是猫给袭击了怎么办？但她还是照样摆出去。

焰开始闹脾气，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决定让海里再跑一圈就回家。

「手脚要像机关车那样子摆，你就想像，有一只狮子正在你后面追你，阿麻麻以前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跑得那么快，国中时还变成了选手呢。」

阿麻麻指的是我。把拔是笃郎，我是阿麻麻。这是我们大人在知道怀上第二胎那阵子闹着讲的讲法，没想到一直没改掉，连海里也跟着喊。

「真的吗？」

「真的啊。」

我几乎不说谎。至少不说没有理由的谎。不说立刻就会被拆穿的谎。

「啊——，是把拔！」

海里看见了笃郎，他正骑着脚踏车从车站往这边斜坡下来。

笃郎也看见了我们，嘿——地放开了把手高举双手大叫，害我心惊胆跳。他之前也曾喝醉酒骑脚踏车骑太快而摔了车。

「人家刚才去练习赛跑喔——！」

海里代替我说明。

「稿子我弄好了。」

我说。笃郎先前写在笔记本上的小说，我帮他誊好了。他刚才将写了这个月要交给出版社的稿子份量的笔记本交代给我后，说了声「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出了门。

「写好啦——？我回去马上看。」

笃郎回答得不太自然。他帮我将婴儿车与他自己的脚踏车一起停在了楼梯下的脚踏车停车场后，伸手要来抱焰，我说焰还在睡，还是我抱回家吧。这么一说，他才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平常根本不会这样做。

回到家后，笃郎马上拿出了他刚买的文库本给我看，是两本雷·布莱伯利的短篇集。所以他这意思，是要跟我证明他刚才去了书店？

注：Ray Douglas Bradbury，1920～2012，美国科幻小说家。

「美式足球真的很激烈耶，刚才刚好看到有球队好像在打练习赛，一不小心就看了下去。」

连这种谎也要撒。所以他要说他在日本大学的操场那边也耗掉了一点时间吗？唬烂笃，我在心底轻啐。

结果这只是让我明白了他跟我诓称要去散步，实际上是去做了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知道长内美晴几天前来了电话，他肯定是去见了她吧？每个月截稿日前，长内美晴会打电话来，而刚写好稿子的笃郎即使是在白天也会短暂外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只是我不知道他们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

每次笃郎会骑脚踏车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回来。那么短的时间也不可能去长内的工作室找她，所以他们两个应该是在车站前面约会吧？可是那一带也没有什么适合男女单独见面的地方啊？还是有？或是他们偷偷租了一个公寓？但要是租了公寓，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有时候他工作也还没做完（像今天，根本连润稿都还没润），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挑在这个节骨眼上约会，也实在太令人费解了。

我很不安。难得不安，对这难以理解的情况。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不知道笃郎在外头有些什么样的女性关系过。现下这情况，有一个原因是笃郎刻意对我隐瞒。至今为止，他无论对我做了多严重的背叛，从没能忍得住不告诉我过。他总是假装隐瞒，但又忍不住想告诉我。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没必要讲，所以笃郎没讲，也许就只是这样。

两个小说家每个月在结束了一整个月的辛勤劳动后，花不到一小时的时间聚在一起喝喝茶、慰劳彼此，发一下对各自编辑的牢骚，交换业界八卦，或许就只是这样。但即是这样，也不能令我安心。笃郎的女性交友状况能够安心？会产生这种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怎么了。

也不是不安，而是无从言喻的一种什么情绪，因为我并不觉得担心。只不过跟笃郎之前那些女人不一样，长内美晴跟笃郎的关系，我就是无法不去想。

难道是因为长内美晴也是个小说家吗？

与笃郎同行，而且——

笃郎该不会以为我没有发现他跟长内美晴的关系吧？他们两人开始交往后，我们夫妻间就回避了长内美晴的小说这个话题。笃郎不提，我也不提，我更是连她的小说都不再看，每当她的名字出现在文艺杂志上时，我更连那一页都不敢翻开。

我并不认为她会像以前她把她跟小野文三以及另一个男人之间的三角关系写成小说一样，把笃郎也写进她的小说里（若这样，笃郎肯定无法忍住不跟我辩白撒谎），可是在她的小说之中，肯定会出现笃郎的身影吧？在无意之间，又或者她无论如何就是无法不写出来。就算没有出现像笃郎那样的男子，在女主角的叙怀中、在她的行路风景中，肯定也会若隐若现着笃郎的面容。就算长内美晴自己没察觉，我也肯定会发现，这就是我想要避开的状况。长内美晴所透露出来的笃郎，是我所不想知道的笃郎。若我知道了，肯定会无法原谅他们两个吧。

相较之下，我却能安心读笃郎的小说。因为从某个角度来说，笃郎笔下的现世现实里——就算他有时渴望改变这世界的企图强烈到了令人心疼——我也决计不会在他的小说中看见我所不想看见的女人。一点踪影、一点气息都没有，渺然。无论是他过往的女人或是长内美晴又或者是我。不晓得长内美晴有没有发现这个事实？笃郎写小说时，心里头是没有我们的，而这意味了什么，我压根不想去思考。

夏。

那日晚餐，D出版社的两位编辑来家里吃饭。

室井先生与新城先生。两位都跟笃郎差不多年纪，跟我们往来很久了。室井先生给海里带来了一只猫脸造型的马克杯当成礼物。

「我们家呀，讲什么都会变成文学！」

笃郎从晚餐前就已经一杯接一杯地喝得兴高采烈，两位编辑从刚才便一直争先恐后地赞美他上个月由其他家出版社出版的一本长篇写得如何之好，夸得笃郎是心花怒放。

新城先生想再来一碗甜菜汤，我让弥惠帮忙把摆在桌子正中央那锅装有甜菜汤的大锅子加热。这张六叠榻榻米大的饭厅里，长桌旁坐了抱着焰的我、笃郎、海里、弥惠，再加入两位大块头的男士，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我家这一位啊，绝对不会讲什么无趣话！不管你丢什么话题给她，她都能给你丢个直球回来，有时候啊丢得太直了，我这接球的人都软掉啦——」

客人们哗然笑了起来，连弥惠都对这带有黄色意味的笑话抿嘴窃笑，待会儿我一定要跟笃郎讲一下，等海里再大一点之后，他在孩子们面前讲话一定要先经过大脑，一定得要说得他听进去才行。

「当然哪，普通女人哪胜任得了白木老师的夫人这份工作啊——」

室井先生说。

「又要帮忙誊稿、又能煮出这么一桌好菜，不是我要说，这些菜真是太好吃啦——」

新城先生也跟着这么说。

「菜当然是好吃没错，但她小说也写得很惊人噢，不信你们发稿给她，一定会写出让你们眼睛一亮的东西！」

我霎时心底一凉，瞪了他一眼，他也讲得太过头了。

「师母也写小说吗？」

「怎么可能——！我哪会写，不会啦——」

我苦笑，用毛巾擦去焰吐出来的离乳食品。她好像已经吃不下了，我将她抱到隔壁房间，希望看起来不像刻意避开话题。

「我就跟她说你写看看嘛，但她就是不写。」

笃郎似乎修正了一下话题的方向。

「孩子还那么小，夫人应该也没时间吧。」

「我倒是真的想读看看呢——」

两位客人继续接话，我假装自己正忙着跟把焰放进婴儿摇椅这件事奋斗。

晚餐后，两位客人跟笃郎转移阵地到客厅继续闲聊。

客厅与饭厅间没有隔间，我跟弥惠在饭厅里洗碗还是听得见他们带着醉意的说话声像含着卤蛋一样，一团一集合住宅从客厅里传过来。笑声。气氛好像比刚才更为放松，大概是因为女人跟小孩都不在旁边吧。酒量原本就浅的新城先生更是笑得响亮。

「对了，说到这，初子小姐过世了呢，白木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关上水龙头时，我听见新城先生这样讲。顿时一片哑默。室井先生大概晓得这名字不太适合在这间屋子里提起吧。

「知道啊，他们跟她说是胃溃疡，其实是胃癌吧，我家老婆——」

我又打开了水龙头，没听清后续的内容。大概是在说我曾在笃郎拜托下去过医院探病一事吧。割腕时一次、胃癌住院的时候又一次，我都去探过她。第二次时，医院已经给她使用吗啡，意识模模糊糊地。我将花与笃郎托我转交的装在信封袋里的慰问金交给她在病房里的母亲后就离开了。

还好不用听见新城先生与室井先生听见我去探病这件事的看法。这事我所听见的最后一句，是笃郎说「我把白包放在她们店里」。接着不一会儿，听见笃郎喊我「你也过来一起喝吧——」于是我脱下围裙。

客人在刚过午夜的时候离开。洗洗澡、准备一下隔天的事，进卧室时已经快半夜两点了。

还好焰不像海里小时候那样难入睡，很快就沉入梦乡。海里升小学时，我们趁机让她过去跟弥惠一起睡，有时她晚上醒过来还是会跑过来找我们，但是今晚好像没事。

钻进了棉被后，已经先睡的笃郎翻了个身，软溜溜缠到了我身上。这个酒量奇好的男人今夜似乎也有点酒醉，大概只是想要温存一下，没真的想干嘛吧，也可能是在意我有没有听见他们方才的谈话。

「你不去参加丧礼吗？」

我问。若是平常，我会假装没听见，但今晚不晓得为什么不想那样。

「丧礼？」

笃郎装做没听懂，一副揣想的模样。

「噢——？」

他说。

「我要是去的话不就更麻烦了嘛。丧礼这种事放在心上就好，有那份心意最重要，我不去对彼此都好。」

最后那句话像含在嘴中咕哝似地，一说完，马上仰躺打起呼来，「想睡就睡」是笃郎的特技。

「对彼此都好」？真的是这样吗？我也很困，但却忍不住继续想了下去。死去的她，应该不会觉得这样对彼此都好吧，她一定很希望笃郎去送自己最后一程，就算早已铁了心不再爱这个男人，就算最后只是为了恨。

可是在笃郎心底已经没有这个女人了。他可以轻轻松松就说出「对彼此都好」这样寡情的一句话，表示他心思早已离开了她。我为那个被摘下、被如此抛弃的女人而悲伤。她为了笃郎自杀，最后搞到身体都垮了、死了，笃郎却似乎已经把跟她的回忆都完全抛弃。

这样的男人。她为什么要爱上这样的男人？我昏沉沉跌入了梦乡，一边依然紧攀着思索的线头不放。爱若是能让人只行正确之事，该有多好？又或者，人是在不由自主走在错误的路途上时，才用上了爱这个字呢？

刚喝的牛奶感觉一直黏答答沾在了喉头上，一定是因为清晨时分那个很不舒服的梦吧。

走到洗脸台打算漱口，海里也跟过来。她已经升上了二年级。

「我去学校的时候，你们千万不要把寄居蟹烤掉哦——」

一脸的苦恼至极。噢，难怪我会做那样的梦，一定是多少被寄居蟹这事给影响了。

「不会啦，你把拔在跟你开玩笑的而已。」

「绝对、绝对不可以烤哦——！」

「你放心啦，快去把早餐吃掉，小薰不是要来找你一起上学吗？」

海里依旧一脸不安，迟疑温吞地走去饭厅。我也离开了洗脸台那边，瞄了一眼放在客厅边柜上那个寄居蟹的水槽。小家鼠老早就升天了，现在换成了这个。这些背着差不多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一个螺壳的寄居蟹，是笃郎差不多十天前从夜市小摊上买回来的。昨晚他一走出了书房就问：「那些，我拿一个来烤好不好？」说是什么正写到一个烤寄居蟹的情况，想知道寄居蟹烤了以后是什么味道。

海里听了都快哭了，我也气得不得了，笃郎则一看我们这样干脆放弃，说声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反正他也不是真心想烤吧，只是小说写得不顺，就觉得身为人夫、身为人父是什么罪孽一样，所以才会那么说说宣泄，可是那也不是应该对孩子讲的话吧？昨晚等两人独处时，我又念了他一顿，笃郎则不满地反驳说我什么事情都想得太严重。

门铃响了起来。海里跑去门口。六年级学生领队的上学小队已经解散，现在她每天跟两个同年级的朋友一起去上学。

我去学校啰——。她说完离开后，我无意识地望向窗外。开门前，女儿又拜托了我一次，千万不可以把寄居蟹拿去烤哦——。好啦好啦——，我保证。我说完后，女儿却一脸不信，「可是阿麻麻每次都站在把拔那边哪——」

从窗内看得见那样跟我说的女儿正跟小薰一起走出了大楼。不知何时，笃郎已经醒来，站在我背后，我们一起静静看着两个孩子蹦蹦跳跳愈走愈远。海里看起来已把寄居蟹的事抛到了脑后，让我稍微放心。还久、还久哦，简直跟只小狗一样——笃郎嘀咕。现下讲这句话的他听起来全然是位好父亲，已没了昨晚那恶状。

我想再跟他唠叨一次寄居蟹的事，临说出口时，转念讲起了清晨做的那场梦。

弥惠帮忙带焰出门去了。

笃郎正关在书房，海里也已经去上学。我在小玻璃杯里放进冰块，倒了点梅酒，在饭厅椅子上坐下。

「今晚的行程临时取消了。」

笃郎从书房里出来，这样说。那你今天晚上要在家里吃饭吗？嗯，笃郎点头，你也给我倒点梅酒，他说，所以我去弄了杯给他。他拿着正要回去书房，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

「你要不要把刚刚跟我讲的那个梦写成下一篇短篇？用那个梦起头，把你的日常写下来，应该满有意思的？」

是啊。我点点头。

我坐在书桌前，面对着稿纸。

想在弥惠带焰回来前试着写一些看看。

我已经在文艺杂志上发表过三篇短篇了——当然，是用白木笃郎这名字。一开始，是因为笃郎长篇写得不顺，实在没余力操心要给其他出版社的短篇，我才会帮他代笔。笃郎会像刚刚那样丢给我两三个主题去发展，我写，笃郎修润，这样子作业。

一开始的那篇短篇获得了非常良善的好评，甚至还有书评谬赞为「作者的新境地」，引得我们发噱。后来又过了几个月，我再度提笔，笃郎那时候问我：「要不要用你自己的名字发表？」我说不要，用你的名字吧。我是认真的，现在也是。我的灵感是来自于笃郎，不完全算是我一个人的作品。就算没有笃郎喂我主题，我也不想让人知道那些小说是我写的，就是因为被当成了笃郎的作品，我才有勇气发表。

我开始提笔写下一个关于马儿的梦。海边，一匹又一匹马儿倒下。原子笔流畅地动啊动，但是我渐渐觉得不太熟悉这个故事了。这的确是我方才跟笃郎提起的梦中情景，可是我在梦中看见的，真的是这样的情景吗？我为什么要写这样的情景？笃郎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今天晚上还是出门好了。」

他说——怎么写也不起劲。

第一卷 第四章 一九七一～一九七二

美晴

白木近来很少那样。

我也很久没穿着和服去开门让他进来了，或许也有关系。那一天，我白天在东京都内饭店接受采访，刚回来没多久白木就来了，所以也没时间换掉和服。以前我连在家里时也常常穿着和服，但近来莫名就是想把钱花在洋装上，一连在银座裁缝店里订做了好几件，在家里的时候也穿，可能这也跟白木似乎比较钟意我穿洋装有关系吧。

今天白木一进门，看见了我的样子就哇一声，把我一把拉了过去，匆匆忙忙脱掉鞋，把我整个人压在墙壁上一脸埋进了我颈项中摩挲起我的身体。我们刚在一起时，是常这样两个人一见面就好像磁铁相吸般身体相撞黏在了一起，或许白木也是有点刻意想借由弄乱我的和服，来重新撩拨起逐渐衰褪的热情与其他一些什么吧。

「噫——！」我一警觉时，白木也「啊——！」地嚷了一声，像把我整个人推开一样地往后退。一种黏稠的什么从我的大腿间往下掉，白木一副看着什么危险物品一样盯着他自己的右手指头，食指与中指已沾上了红。

「哎呀——！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我小碎步跑去拿擦的东西来擦。血没落到地板上，大约是弄脏了我的襦袢后就停在了那里吧。我动作时尽量别让下腹出力，之后便好像没再继续流了。

「你之前不是也有过这种情况吗？」

白木用我递去的纸巾擦拭手指，依然把手指头摆得离自己远远的，这样说。

「最近来得有点乱哪。」

我说。气恼自己根本没打算跟白木提起的事，竟然以这种情况意外穿帮。

「去看一下医生比较好吧？」

白木似乎什么也不懂。他只像个初次发现女人的身体每个月都会来访变化的少年一样，一脸不舒服瞧着我。

最后还是去了一趟医院。

其实觉得根本不用这样小题大作跑一趟，但想解决掉这个麻烦，也顺便排除掉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病症的可能性。

先做了检查，两星期后再去听一次报告。检查出来没有什么异样，哪里都没问题。果然正如我所想，稍早前就听年长一点的朋友说过了，接近更年期时会出现这样不规则的状况——忽然就出来了，湿湿黏黏的。我听朋友说起时还皱起了眉头，当时只想到内衣跟衣服会被弄脏，根本没想到居然会被男人的手指头察觉。

「唔——，会这样时来时不来的，慢慢就闭经了。」

脸庞光滑、戴着眼镜，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医生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口吻说道。窗户的木框上了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涂到了一半的地方要涂不涂的，只有上方窗框留白，在那儿不规则地插了一些生锈的铁钉，像什么暗号一样。我自在北京生产过后，已经有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没踏进过妇产科了，这次去了一间在我东京工作室附近的私人医院，因为心想应该不会继续回诊，只是要把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清掉而已，也没多想，就走进了一间刚好路过的小医院。

「不能吃药解决吗？」

我问，医生听了，以一种略带责备的口吻回问我：「解决？」

「如果症状很严重，当然有时候我也会给病人开药，但这是很自然的情况……」

那句话听起来也好像已经说过了无数次了。头晕、热潮红、忧郁，这些症状我都还没有，但听说过有些女人会为这些症状所苦。医生现在对我说的这些，她应该也会用来安慰那些女人吧——这是自然现象，不只有你，所有女人都要经历这样的历程。但我一点也没感觉被安慰到。自然。自然的意思就是无法可想。无法可想。我们的人生就被这样的无法可想所宰控。

走出医院时，外头已经更加湿热。进入了七月，梅雨已停，但天气还一直阴湿。正要走出医院大门时，发现左脚的凉鞋鞋带掉了，大概是我弯身下去系鞋带的时间点不巧吧，一个正走过来的人的腿刚好擦过了我的头，平时这样没事，但那天似乎有点精神疲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啊——！对不起！你还好吧？对不起、对不起！」

冲过来的女人年纪大概小我一轮，但是撞到我的应该是她身旁的那个少女。喂！你也快跟人家道歉哪。大概是母亲的那个女人把手靠在我背后摩挲，一边催促她女儿。对不起。是国中生吗？穿着水手服的少女瞪大了眼睛盯着我道歉，好像跌倒在地上的人是她。

没事没事，我也不好意思——我说，站了起来。我哪里都不痛，只是觉得背后被人这样用手贴着的触感很不适而已。我逃也似离开了那两人，正要走下通往大马路的斜坡时，心底突然冒出疑问。那对母女是来妇产科干嘛呢？如果是一个人陪另一个人来，应该是母亲陪女儿比较自然，是生理期问题吗？但感觉那个女儿好像有点事不关己？还是母亲有了什么喜事征兆，想要跟女儿共享这欣喜的一刻，才带着女儿一起来？近来的母亲可能会这样做。对了——，也有可能是来探人的，那医院的后头病房里，应该有几组入院生产的母子或母女……。

不过我这样狐疑人家，人家肯定也这样子狐疑我，搞不好现在正在拿我当话题呢。她们应该不会误以为我是有身孕的女人吧？可能只觉得我是个必须体恤的生了病的女人，就像我从前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因为更年期或闭经问题上妇产科，那女孩大概也没料到，她母亲当然也很可能没想过。刚才她摩挲我后背的那种触感又苏醒了，我像想把它拂去一样，伸手摸了摸那里。

去程走得轻快，全然没意识到脚底下走的是斜坡，回程脚尖却一直快顶到地面上的止滑点，走得颠颠困困。顿时心情像个老太婆似地慢慢走，忽然想起了那天被弄脏的襦袢还没处理呢。那时马上就换上了洋装，看见那些污渍实在呕，想说晚一点不去渍不行了，随手揉成了一团，塞进衣柜抽屉深处，不愿再去想起。只好丢了。实在不想再摊开来看见那片转黑的污渍。

那天后来白木也没再跟我求欢。他进来屋里后，像平常一样喝了几杯威士忌跟白兰地，也没进卧室就回去了。这不是我们头一次见了面不做爱，近来偶尔会这样，不过那天感觉跟之前被我们打趣称为「品行优良的夜晚」不大一样（这是有一次这种日子时，不晓得谁先开玩笑提起的），或者相同呢？最初的情热逐渐消褪之后，前方等着的，会是白木的那副表情吗……？

搬到京都，已经第六年了。

决定要把报上连载的小说背景设定在只园后，我开始常往只园跑。

我自费上茶屋、找艺伎与舞伎了解只园作风，这么做之间，她们也逐渐对我敞开心房，跟我讲起了各种故事。

只园人的嘴巴紧，她们透露出来的那些爱憎谋略里的人物，都只局限于已不在这世上的人。好一些令人瞠目咋舌的名字、好一些令人心荡神驰的往事，至于她们所说的那些关于她们自己的故事，也是那么样璀璨而充满了热烈的情感，不管悲剧喜剧，不论结尾走向幸或不幸，听了都让人感觉有一口温甜的葛汤从喉头流过一样。

被牢牢守护于样式之美与传统之中的美女，她们与成功者欢合的只园仿佛是一个外星球，但存在其中呼吸的，依然是人。任何故事有开始便有结束，无论谈了多么揪心泣血之恋的女人、如何推动了历史之轮的男人，死了，就只不过是一个故事里的一个段落而已了。

常往只园跑后，我逐渐觉得自己与白木的这段关系，如此死心眼实在很愚蠢。可同时也在等他的电话。其实不是在那件事之后，在那件事之前，他的电话就已经少了。从前不能碰面时，他也会打电话来，但现在几乎只有要碰面的日子，他才会给我来电话。连那样的电话也少了，可想而知，相见的日子有多么零星。

既然如此，我干脆躲在自己的京都家里，让白木住在别的星球好了。想是想，每次电话一响，发现不是白木打来时，我还是会发觉自己有多么渴望他的电话。

我从来不曾只是因为想见他而打电话去他家，这就像是我跟他之间一种无言的默契。只有白木会在想打电话的时候打，在想相见的时候见。为此，我得调整出门时间跟工作安排，可是我从来不曾觉得不满或凄凉，那些都是小事——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小事，我对于白木的心与渴望，才具有绝对压倒性的质量。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逐渐正在失去了。我感觉白木正在远离我，我也在远离他。尽管如此，我依然等他的电话等到心焦，感觉好像有无数只讨人厌的什么无以名状的小生物正缠在我脚边，往我脚踝伸出了无数小手拉绊住我。

我以为有人找他去新宿，进了计程车后，白木跟司机说的目的地却是横滨港。

「有船要去苏联，我认识的人在上面，我想去送行。」——这是白木的说法。

「你不想看看大船吗？」

我并没特别想看。白木要送他朋友一程，我也想不出任何我非得一起去的理由，但还是老老实实让自己跟着他一起被载走。

反正偶尔去不大一样的地方也不坏。我对船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但港口我是喜欢的。白木打电话来时，说你今天穿和服来嘛，所以我特地穿了一件波浪图案的绢红梅和服搭配一条织有帆船模样的纱腰带，特别打扮也让自己心情带上了几分雀跃。

「Atsuro——！」

人都还没找到，声音先奔过来了。在旅运大楼候船室的那些好像棋盘般排列的椅子之间，那女人站起来朝我们挥手。一个身高肯定超过了一百七十公分的大块头女人，而且还是个红发白人，在场所有人几乎全朝女人送去了目光。

这种场面似乎连白木也有点难为情，他腼腆举低了一只手回应，往女人走去。那女人也朝这飞奔而来，一奔进了白木怀里就紧紧搂着他，连呼Atsuro——！Atsuro——！夹杂着三言两语的异国语言，听起来似乎是俄语。

「好，我知道，妮娜，我知道。」

好一会儿后，白木才终于把身体从夸张挥舞着双手不停倾诉的女人身体离开，稍微移动到能让她看见正愣在白木身后的我的位置。

「美晴，妮娜。妮娜，美晴。」

白木伸手轮流指了指我们两个，充作介绍，妮娜瞬时目光如刺射向我，接着很刻意似地伸出手，我也只好回握。大而多汗的手。

「我们在苏联认识的。她这趟来日本十天左右。」

白木这样跟我说明。去年他受苏联作家联盟招待，跟其他几位文学家一起造访了那个国家，妮娜就是那边的事务所职员。这趟不晓得是不是用什么公务的名义来的，有几个貌似她的同伴的白人很好奇地一直从椅子上探身往我们这边瞧。

「Wife？」

妮娜问。

「Het。」

白木答。

「Friend，小说家。和服，For you。」

噢——！妮娜惊呼。再次睁大了巨大又深邃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往我全身打量了一遍。白木不管她用俄语讲什么，全都点头假装听懂，他对我说「她对日本的和服很有兴趣」。

「她好高兴啊！说你这和服好漂亮，看来她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呢，果然——。」

场面话吧，什么好东西不好东西，我看好坏白木根本就看不出来。

离港时间快到了。在坚持一定有其他地方比候船室椅子舒服的白木领着我们在旅运大楼里绕来找去之间，短短的候船时间很快结束，不过对妮娜来说，或许这样反而让她可以不用在必须顾忌同伴眼光的地方好好与白木惜别吧。回去原来的地方之前，妮娜又再一次拥抱了白木，亲吻他双颊之后，从肩包里好似珍重拿出了一个包裹给他。那像和纸一样有点厚度的洁白纸包上，打了一个纤细的红结。

等她消失在了出境口另一侧，白木与我离开栈桥，仰头望向妮娜所搭上的那艘客船。白木努力地从站在甲板上朝送行者挥手的一片乌鸦鸦的乘客之中，找到妮娜的身影为止，似乎一直忘了就站在他身旁的我的存在。出航锣声大响，船上抛下了一团又一团五彩缤纷的纸丝带。为了接住妮娜抛出的纸丝带，白木狂奔。在丝带雨中跑着的一个矮小的男人，显得那么异样稚气。

妮娜将纸丝带揽在胸前往下看着白木，朝他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飞吻。白木则像雨刷摆动一样，不停地挥舞着小短手回应。至于我呢，则像只降落在错误地点的海鸟，在一大群抬头仰望离船挥手的道别人海中，茫然站着，望向白木后背。

其实我也可以就那样自己一个人走掉，但我还是等了他，我想知道他晚点会怎么跟我解释。船走了之后，白木才像终于想起来有个同伴一样，左张右望地走回来。「你干嘛啊，跟我一起待在那里就好啦」——这是白木找到我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之后我们去了中华街，在一家装潢夸张的店家二楼面对面地坐了下来。那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了，要上不下的时间，白木所知道的其他店都已经进入午休时间，也没有什么选择。我们在白木要求下，上去二楼，空荡荡的偌大空间里只有我跟他两个客人，感觉怪诡异的。白木也没问我就迳自点了小笼包、春卷、牛肉炒面跟一瓶绍兴酒。

「那边职员每个都凶头恶脸，感觉很可怕，只有妮娜对我们很好，很关照我们，但是其他那些日本男人啊胆小如鼠，都不太敢跟她交流，只有我会理她，所以妮娜很喜欢我。」

白木重新这样说明。

「你们见过几次面啊，在这边？」

我试着打探。

「她寄了信来嘛，但是写俄文我看得一头雾水，就只看懂了饭店名字跟日期，那边的旁边还画了线，我总不能不去吧——」

我没说话，啜了一口绍兴，白木继续说——

「哎唷，我们只是约在饭店碰头而已啦，她又不认识其他地方，所以就是要我带她在东京到处逛逛而已嘛。我也不晓得怎么打发时间，就带着她去和光买了个手表送她，所以她很开心，很谢谢我嘛。」

白木讲了些借口搪塞。

「对了，她走时不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你？」

「噢——，对啊，要不要打开来看？」

白木把跟脱下的西装一起摆在旁边椅子上的包裹拿过来，「呐——」一声交给了我。

「你打开来看看。」

「我——？这是人家要送你的……」

「没关系啦，反正一定不是什么名贵物品。」

我心想一直说不也很麻烦，打了开来。里头是块布，一块跟包装一样是白色的轻柔布料，折好了放在里面。

「哎呀呀……」

我一摊开，这下忍不住惊呼出声了，是条女人的四角裤！从尺寸上来看，肯定是妮娜的没错，搞不好还一直穿到在旅运大楼跟白木碰面之前。这么一想，马上觉得好恶心，像丢的一样把它丢回去那包装纸上。

「嗳……这……」

白木支吾地看着我，想着该怎么样把这件事糊弄过去。他觑着我的表情，心底盘算怎么说才不会让我生气。这个白木，在不到一个月的停留期间就把一个异国女子给收服了，他根本连人家的语言都不会讲！英语也烂糟糟！我看他大概是像看到了什么珍稀昆虫的小孩子一样，用毫无责任的热情去收服了人家的心吧——。

大概是跟人家说，要是来日本，记得一定要去找他，没想到还真的来了。停留在日本的期间一切还好，但等到人家要回去了，就觉得麻烦，连去送行都嫌烦，于是就想到了我。我可能只不过是被拿来当成一种缓冲材料般的存在吧。他可能心想如果把我带去，那女人搞不好会觉得可怜，没想到看来是没发挥这效果。就这样，那女人走了，他这才想到要顾虑到我的感受，就在一条女人送给他的巨大四角裤之前。

我忽然觉得好可笑，猛烈地可笑！于是真的笑了。啊哈哈哈哈——！放声大笑！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哎唷太好笑了！笑到连松了口气跟我一起笑出来的白木表情都僵掉为止。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我笑了。

「你真爱笑啊。」

男人说，我跟男人并坐在计程车后座里。

「我喜欢爱笑的人。」

男人今年二十八岁，如果他说的话能够相信，他是个还没成名的演员，为了学戏，念头一起跑来了京都。就算他说的是假话，也是个好看清爽的长相。我去了只园茶屋玩后，带了几位艺伎跟舞伎到只园的酒吧去喝酒，刚好碰到那人一个人去。一看就知道对那种只园酒吧一点也不熟悉，我们一进店，他更显得窘迫了，我看不过去，干脆请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喝酒。感觉上是个教养还不错的男人，一开口，紧张了起来，更是让我们一群人觉得逗趣。艺伎们也捧着他说些好听话，看来他应该也度过了一段意外的好时光吧。

后来他之所以主动开口说要送我回家，是因为艺伎们起哄下，他夸口声称如果跟我「发展出那种关系也不错」，大家一听闹哄了起来，顺水成舟就变成那样。不过现在我知道这男人是说真的，尽管他想睡的其实是那个「会带艺伎跟舞伎到只园酒吧玩的女小说家」而不是我。

「你饭店在哪儿？」

男人讲了一个在京都车站附近的廉价旅馆名字。我跟司机说了，请他更改目的地。

「还是我送你吧。」

旅馆房间窄憋又充斥着呛鼻的人工芳香剂的花香味，一张单人床就几乎塞满了整间房间。床上盖着一张金色与胭脂色条纹的床罩，我心里想着，就算将来忘了与这男人的一夜，搞不好也还偶尔会想起这张伧俗逼人的床罩吧？

男人连床罩也没拉掉就直接把我推倒在床上，今晚穿洋装真是穿得太好了，年轻男人也可以毫不费力地脱掉，我心想。男人比我醉得更厉害，大概因为这样，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男人专注在性事上，没多说话，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我脑袋里头一直有个地方清醒想着，这男人是因为年轻力壮，醉成了这样也还能提枪上阵，神气威武，要是他没醉的话呢？他还会想要一个五十岁女人的身体吗？

啊——，男人忽然低喃，身子挺了起来——我就想怎么会这么湿嘛，你看。男人朝我伸出的手指头上染上了血红，啊……，抱歉抱歉，我说。我已不再吃惊也不感狼狈，只觉得幸好对象不是白木。醉意掩过了逐渐清醒的意识，我对于自己身体的失望像温水一样，逐渐蔓延开去。

不晓得有没有弄脏？男人说，指的是床罩。他离开我的身体，从我下方抽走床罩，丢到地板上，再去浴室拿了条浴巾来铺在床单上。能够这样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快速果决进行这种作业的，大概也只有年轻男人了吧。

那今天不戴也没关系啰——。男人又再度爬上我身体，喜不自胜地说。

跟那男人就只那么一次。

对方说想再碰面，我没理会。从一开始我就对那男人什么兴趣也没有，只是想确认自己现在有没有可能跟白木以外的男人睡。很简单，简单而无意义。我只是跟那男人过了一晚，不是爱他。

但有没有可能，我可以试着爱那男人看看呢？我这样子想过。我可以试着接他的电话，他也不是个太差的男人，或许年龄差异可以在我们之间激荡出一阵子火花，创造出有意思的相处，或许我会在那之间对他产生一种类似于爱的感觉，接着我或许会因此而有办法跟白木做个了断？

然后呢——？

我会厌倦那个男人吧？或者是那男人厌倦我。接着又会再度期待像白木那样子的男人出现？然后呢？又要开始同样的轮回了吗？

我当然会衰老。肉体老去，心却执拗地紧抓着一角不放。甚或毋宁说，肉体愈老，心所追求的却愈来愈清晰。等我更老之后，老得连性交都无法之后，这样子的事还是会依然持续下去吧？为什么呢，因为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来说，那是生存之必要啊。与人相遇，心魂撩动，我就不可能装作什么也没意识到，我无法忍受假装什么也没察觉似地蒙混着下去，因而到死为止，都会一直陷在这样的轮回中吧？

跟男人睡的事，原没打算跟白木说的。

那天白木比约定时间晚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打了通电话来说会晚点到，但为了配合他而拼命挤出来的时间就只能这样被浪费掉了，令我好懊恼，忽然空出来的一段时间，也没心情工作或是看点书，只能耐着性子瞎等。

这不是第一次了，或许我心底早就有了底。白木说要晚一点到时，口头上虽然说对不起，但他口气里没有半点诚意。以往他迟到时会千方百计地找理由，但今天只说「刚好行程有一点变动」，浪费了我两个小时一直在想这个，我对于这样的自己也觉得好厌弃。

过了晚上十点，白木终于姗姗来迟，还带了两个女人来。两个都约莫三十五岁左右，一个说是什么玻璃艺术家，一个说在神保町开了间艺廊兼酒吧。白木的说法是，他对摆在那店里的酒杯很感兴趣，买了几个想回家用，本来打算过几天再去拿，刚好听说那艺术家今天就会去店里，于是临时决定改行程会会这位玻璃艺术家。

「聊得太起兴了，差点在店里坐到了半夜，但我想起你还在等，干脆就把她们两个也给带来了。」

白木滔滔不绝地说。

「你叫她说点她做玻璃艺品的事情给你听嘛，很有意思耶，搞不好你会想写进小说里。」

两个女人忙不迭连声说真不好意思啊突然打扰、能跟您见面真的很荣幸，看起来一点也没怀疑我跟白木是什么关系。那是当然啰，眼前这位说是玻璃艺术家的女人大概现在正在被白木花言巧语追求中，怎么可能会想到白木竟然会在追求过程中把她带到一个跟他有一腿的女人家里呢？但白木就是一个会若无其事这样做的男人，我看这个女人肯定还没发现，而且搞不好她已经跟白木睡过了。至少他们两个肯定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只是白木要求她跟那个酒吧女人，还有我这样说而已，但是从她的表情及她对白木的回应当中都能一下子就知道不是这样。别说那个酒吧女人看不看得出来，我是会一眼识破的，这么简单的事，白木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或许他知道，只是知道却又做了。为了某种原因。也许他除了让别的情事介入他与我的关系之外，已经无能维持住我们这段关系了。

「你们都来了，就跟她要本签名书嘛。」

白木跟那两个女人说。

「可是我们没带书来耶……」

「你拿你这儿的书签一签送给她们吧！」

于是我从书房拿了两本新书回来。为了写赠词，问了她们两个的名字，问汉字怎么写。美好的美、英语的英——那个玻璃艺术女说。我照着写——美好的美、英语的英——低眼望着把那女人名字写在我自己书上的钢笔与挥动那钢笔的自己的手，不觉涌现了一种好像看见了妮娜四角裤时的感受，差点儿又要笑出来了。

「我还要工作，你们三位请自便吧，就当你们自己家自己喝喔。」

我将书递给那两个女人，压住笑意这么说。嗄？你说什么？白木朗声问，我当没听见，走进书房。

门关上后，我以为马上就会听见敲门声，但白木也没追上来。我当然也没办法在那情况下集中精神工作，只好无甚聊赖地收拾起了桌上书本、愣愣看着写到一半的稿子，下意识打开耳朵听时，也没听见什么客厅的声音。我那个门啊只要一带上，就什么外头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也有可能那三个人正在外面四目相觑地喝酒，只用表情交流。约莫过了半小时吧，白木粗暴地打开了门走进来。

「她们两个回去了。」

噢，是嘛，我回。

「你那样也太过分了吧？她们两个人就那样被你丢在那里！明明是为了要见你才来的——！」

白木近乎咆哮，真不敢相信，这个男的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敢对我发脾气？

「她们根本就不是来见我，你没看她们两个傻乎乎连我写过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就只要亲切地接待她们一两个小时就好了，难道连这你也做不到吗？」

「我为什么要亲切地对待跟你睡过的女人？」

我以为我回答得很平静，口气却不禁高亢了起来。是我对白木这个男人的愤怒……不，是对他的怜悯激发了我的激愤。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想到那边去？我就只不过是带了两个以人来讲，我觉得很有意思的女人来给你认识一下，你难道要我不能跟你之外的女人说话吗？」

「对你来讲，已经没有用处的人，你想怎么对待都没关系是吧？」

「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你！你对我已经失去了热情不是吗？你正在苦恼该怎么结束这段关系不是吗？」

「是你吧！失去了热情的人是你！」

「或许吧。」

我瞪视着他，他也瞪视着我。但白木眼里有更多的情绪是不解，更甚于怒气。我想我的表情大概也一样吧。我心想，真的没想到我这一刻就要这样掀牌了。

「我跟一个年轻男人睡了！」

白木瞋大了眼睛怒视。我看见他那神情，惊觉自己已经后悔了，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他。但是来不及了。

「你根本就没察觉吧？我做过了什么，你根本早就不在乎了——」

白木咬牙切齿，僵着一张脸就那样走了。

从那天起，已经两个多星期，白木都没再打电话来。

「看，飞鱼！」

白木伸出了手指。

「哪里——？」

「那里啊！你看，还在飞。那里啊、那里，你看那里。」

我拼命凝起眼睛张望，但所谓追在船身后面那种鱼，根本就混在了船尾飞溅的水花中分辨不出来。

「已经看不到了啦。」

白木带点赌气地说。

我们从佐世保港搭上这艘渡轮，打算前往崎户，白木度过了少年时期的一个岛屿。午前的渡轮上，其他乘客几乎都是要回岛上的居民，在船舱里头优哉游哉吃着便当看着报纸，只有我们两个出去了外头甲板上。

白木在隔了两星期后给我来的电话里头，邀我一起来这趟旅行。他说，你想不想去佐世保看看？我们在那待一晚，隔天去崎户。我一直都想哪天要带你去一趟。我们两个谁也没提起好一阵子没连络的事以及造成了这情况的争吵，就这么来到了这里。

「还好吗？要不要回去船舱？」

「不用了，在这吹吹风还比较舒爽。」

我跟他在羽田机场碰面时，白木就已经不太舒服，说是被孩子传染了感冒。我本来就知道他体弱不耐烧，一发烧到三十七度，人就投降了。我说这次还是先取消吧，但白木不听劝，说他睡一晚上就好了。于是我们到了佐世保后，只去了一家小料理店稍微待一下就回去饭店，一进到房间，白木立刻砰——地倒在床上，随即打起鼾来。今天早上起来，似乎又更严重了。

渡轮抵达港口，我们换乘计程车。白木告诉司机「麻烦载我们到二坑」后，车便沿着海岸线旁道路前驰。时序已至十月，群树依然苍苍郁郁地把山丘都给蓬松了起来。每转一个弯，海便给切下一片，晶亮闪耀。我看山丘顶上，整齐盖着成排的白色混凝土建筑，问道那是什么，白木回说是给坑夫住的公寓。他因为发烧而显得有气无力的声音，听来像是发自不同男人的口音。

「你们是杂志社的人吗？」

司机试着跟我们搭话。

「不是。」

白木听来有些不悦。

「废坑以后喏——，会搭计程车来的不是报社的，就是杂志社的记者啰——」

司机继续以一种有点刻意的乐天语调说。

「不是杂志社的，为啥要去那废弃的矿坑咧？」

白木没回话。平常不管怎样，他一定会立刻回些让计程车司机又惊喜又意外的妙答的。

「他以前住在这里呀，小时候。」

我没多想地从旁插嘴。

「我载到很多客人也是这样喏——」

司机接话。

一看见了海岸旁的聚落后，白木立刻请司机停车。我们回绝了司机表示若是我们想在那一带走走逛逛，他愿意留在原地等我们的提议，沿着聚落而去。

那一带是二坑里头的生活区。木造住宅户户颓圮破败，感觉好像它们彼此帮对方撑着才勉强没垮下来一样。几乎所有窗户不是破了，就是已经被拆走，我探头一看，还有人家的榻榻米底下甚至窜出了草丛。这里本来是一家豆腐店呢。白木停下脚步的那栋建筑，也老早看不出一点商铺的样子。原本是妓女户的某块区落，更甚至已经连房子都不剩，只看见土不晓得为什么被挖出来堆成了小山。没有人踪。连人的气息也淡薄得仿佛存在于遥远彼世。崎户炭坑完全闭坑，记得是在三年前左右没错，没想到，短短三年之间，原本以石炭产业繁盛一时，当年应该人群熙攘热闹的市镇，竟然也这么快败落到了这地步。

「你家以前在哪儿啊？」

「再往下面过去一点的巷子底。」

我们往下走到那巷子里去，巷子底尽有条小河打横流过，对岸人家看起来比方才看见的那些更加破落。你家是哪一户啊？我又问了一次。那一户啊——白木伸出了手指。那里不是有一户窗户稍微歪斜的吗？我们以前就住那里呀，我奶奶、我妹跟我。我点点头，即使我其实无法分辨，在一大片连哪里是窗户都看不大出来的家户之中，他指的到底是哪一户。

我以为我们会继续往下走到那儿，白木却掉头开始走回来时路。在这儿稍坐一下吧，实在有点喘。白木走出巷口时，一屁股往后头一栋建筑物前面的石阶坐了下来，我也正想要在他旁边坐下时，他说等等、等等，屁股抬了起来，从裤后口袋中抽出一条手帕铺在石头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似无心，把一份体贴给展现得恍若有什么东西轻轻滑了出来、连他本人也没有意识到似的，就是白木这个男人。

「这儿以前是澡堂呢，你探头进去瞧瞧。」

我往背后开了一个大口的入口朝里探，里头超乎想像宽敞，也看见了好像是以前更衣室遗物一样的柜架。通往澡池的隔间早没了，前头光线照不进的后头深处看来宛若什么灵庙般的空间。我坐回了原本姿势，感觉背脊有点凉。

「废坑之后，你来过了几次啊？」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我感觉这个岛屿之于白木，比起从前繁荣的矿坑小镇时代，如今这化成了废墟的岛屿毋宁更是他的故乡。

「好几次啰。」

白木简短回道。

「你说你在这儿住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吗？」

「是啊。」

「你那个不安分、喜爱游荡的老爸，没有住在崎户吗？」

「有啊，我们有一阵子一起住在崎户啊。」

「伯父也进矿坑工作吗？」

「没有，他做文书方面的，不用进山。」

「你在十五岁左右，不是也进过隧道里头搬过煤矿吗？」

「嗯——。」

白木的话很少，反而是一边回想他对外公开的个人年表与先前曾听他提过的生平，一边提问的我显得饶舌。

果然是因为还在发烧吗？我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定会在这里发挥他擅长的加油添醋功夫，大谈特谈比任何他至今为止所公开过的各种轶闻都更精彩的趣话，但或许，眼前这个白木才是真正的他吧？我不经意间这么想。这个在废墟中木然无语的他，或许，才是白木原本的样子。

「我带来这里的除了我老婆以外，你是第一个。」

白木说，又补了一句，不是诓你的。听得我都笑了，为什么他要带我到这儿来呢？

走吧——，白木起身，握住了我的手，接着我们俩便这样手牵手朝着大海走在小巷里。对于白木来说，也许他只是因为发烧恍神才那么做，然而那是我们俩第一次手牵手。那手，好热好干。

有什么从体内深处涌了上来。这个男人是如此可喜可爱，我在心底想。如此无可奈何的一个男人，又是如此叫人疼惜，疼惜得无法可想。

我想要跟他结束了。体内涌现一股比先前更大的力量，在同样时间也这样盼望。巷子前头那片霍然跃出的光亮被清清楚楚打横切成了两半，底下是海，我想就这么直接走进那里头去。我不能跟白木一起去，不能带他去，只能够自己一个人去。我的那想望，近于向往，更强过决心。如假包换，是呈现在我面前的一条道路。

笙子

算是所谓的旗竿地吗？那块地被夹在两家住宅间的一条窄路前头，我们几个很自然就排成了两列走。

秦先生跟笃郎走在前方，房屋仲介跟我走在后方。我们几个人在约好的久我山车站会合后，秦先生就一直以不逊于笃郎的大嗓门高谈阔论，不是在讲土地的事，而是先前被宣判死刑的那起「毒葡萄酒事件」。他口气强硬不断批判警方与司法单位，听得仲介一脸尴尬。

路旁单边并排了一些花盆，里头种了些红、黄、粉色等常在幼稚园花坛中看见的花卉竞相盛放，我问了仲介，那些是不是他特意帮我们摆在那边的？

「不是、不是，大概是隔壁邻居放的吧……」

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略微中广的男子一脸慌张地回答。

「大概想从窗户后头看见外面的花吧，可能因为没人走，感觉像是自己的土地一样。晚点你们如果决定购买，我一定去会请他们移开。」

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不想在这话题上打转，于是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他那句「大概想从窗户后头看见外面的花吧」莫名地停留在耳边，是什么样的人会想从窗户内看见外面的花呢……？

「唷——！不错吧，这景观？」

秦先生又扯开了嗓门。他跟笃郎不晓得是在哪里的酒馆认识的，本行是做土木建筑，但讲话跟行径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社运人士。他只来过家里几次就与笃郎混熟了，每次一来便鼓吹我们「该盖栋自己的房子啦——！」「我会帮你们照看」，顺着他的话头聊呀聊，没想到竟变成真的在看土地了。

方才从车站过来的路上先经过一条长坡，的确从这儿眺望出去的景致相当不错，虽然只看得到一大片住宅。

「这一头可以做一大片露台，在这边喝啤酒肯定很畅快——！」

秦先生说，仲介也跟着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儿夏天看得到烟火唷。

「白木老师，怎么样？您不觉得很不错吗？」

「是啊，不坏呢。」

「夫人呢？怎么样？」

「嗯，不错耶。」

秦先生朝仲介扮了个鬼脸，他一定心想我们口头上说不错，但肯定这一次——包括今天已经看了第三块地了——也没打算要买吧。

事实上，我猜笃郎应该不会买这里，他大概会说想要再多看看一两块地比较一下，或是感觉上好像少了点什么。倒不是因为土地的大小或价格、坡道这类因素，而是如果要说有什么阻碍了我们买下这块地，大概是那些种在花盆里的花吧。不是因为邻居占用了土地，而是那些被整齐有序种植在花盆的一年生植物当中，某种被置入于其中类似意志般的存在，让笃郎跟我都觉得好像被人拉住了脚一样吧。

星期天。海里跟焰正在玩迷你家具组。

两年前左右，海里起了头吵着买了一套有床跟沙发、餐桌椅的套组，现在家里光小孩子手掌心那么丁点大的玩具家具已经塞满了一整个大饼干罐，种类与数量都增加了好多。

海里的家、焰的家。两个人各自以手帕跟空箱子的盒盖铺在地上当成了房间，摆上家具。这里是接待室、那里是饭厅，不够的家具就用火柴盒或瓶盖跟一些不用的零碎物什充当。两个人好像觉得这么玩很有趣。去二楼要搭电梯，海里把我一个用旧的零钱包打开来，把一个药房给的塑胶青蛙摆在上头，手指头捏着往上升。

「没怎么起劲的话，我们继续住在这里吧？」

我跟笃郎说。在我们位于集合住宅家中的饭厅中，饭桌是最近刚买来替换的。我有一次跟笃郎难得去看电影，回家的路上偶然走进了一个陶瓷品展示会，在里头看见的，商家用来摆设展品用，我硬坚持要买，对方推却说是非卖品，颇有难色，但我硬是缠着让人家让给我，那么坚持，让笃郎也很惊讶。

「可是我们已经跟秦先生说好了。」

笃郎一边剥着枇杷的皮一边这么说。他很爱吃枇杷，少数他难得肯自己剥皮吃的水果之一。

「要买的话，久我山那块地不是也不错吗？」

「不错是不错，但想不到一个就是『必须非这里不可』的原因嘛——」

「哪儿有那种地那么好找，我们毕竟还是找在东京里头的住宅区啊。」

「你不也是？你也没那么想买地自建吧？」

「又这么说了，都推给我就对了。」

我对他苦笑。摊散在我们前头的，是一堆至今为止所看过的所有土地资料，甚至还有秦先生另外去搜集来的物件传单。我知道笃郎在犹豫，他犹豫的不是该买哪一块地，而是买地自建这件事究竟正不正确。买一块土地盖一栋自己的房子这件事，对于笃郎来说，就像是他人生所能达成的成就之一，但同时他心底也痛恨着自己的那份心思。

「我出门啰——」

弥惠忽然露脸，穿着一件她自己缝的新洋装。星期天是她的休假日，她最近好像每周末都往外跑。

「也太过头了吧，那个……。」

弥惠一出门，笃郎马上窃声说，说的是她的妆。我把食指比在嘴前，海里已经十一岁了，多少听得懂大人的话。

「没问题吗？」

笃郎又再度压低了音量。弥惠现在有个男人，前些时候她才跟我坦承那男的是个有家室的。「你绝对不能跟别人讲喔——」，她嘱咐我，但我当天就告诉了笃郎。

「我们讲什么哪会有什么用，会怎样就会怎样吧，这种事。」

我刻意以平常音量说，不想让小孩子觉得我们大人在讲悄悄话。

「那倒也是——」

笃郎同意。他平常做的那些事事端端，他大概也没资格讲别人吧。尽管如此，笃郎还是毫不掩饰对弥惠的对象，还有被那种对象给「困住了」的弥惠的嫌恶。要让我说他这个人啊，对于自己以外的人所套上的价值观，毋宁非常保守。

「真希望她干脆什么都别讲。」

最后他丢出了这么一句话，放下了这件事。

呜哇哇——！震天哭声霍然响起，简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焰一边乱丢迷你家具，一边跺脚狂哭。不玩了啦！焰每次都哭！每次都要拿人家的玩具！海里翘起嘴巴抱怨。

我只好去隔壁房间陪孩子。大概是焰乱抓的吧，刚才还被拿来当成房间的手帕已经给揉得乱七八糟。

厚重玻璃杯中，小小的气泡噗滋噗滋浮着。

口径歪歪斜斜，整体造型让人联想到植物。

我在杯里丢进了三颗冰块，倒入威士忌。

「你要喝吧？」

我举起杯子，莳子立刻睁大了眼睛连答「要呀要呀」，我帮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在妹妹对面坐下来。

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今天是星期日，弥惠又出去了。笃郎带着孩子们去了附近大学操场，因为海里要练习骑脚踏车。不过他们知道莳子今天要来，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我在四个兄弟姐妹里排行老大，莳子是我最小的么妹，跟我相差十四岁。两个弟弟都乖乖在佐世保继承了老家的和菓子店生意，只有莳子好像跟随我脚步一样地也来了东京。现在她在东京一边演戏，一边在酒馆里唱香颂，不知问过了她几次，到底是靠什么过活的，每次总听得一头雾水。不论如何，她肯定是家里两个老人家的烦恼源头，他们一定心想，我好不容易才安定了下来——他们以为，却换成了莳子不晓得在东京过着什么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活。

「这里最棒了，从白天就能喝酒。」

莳子把酒杯举高到眼头这么说。

「满时髦的耶，怎么会有这个？」

「笃郎不晓得从哪里买回来的，说他有个朋友在用玻璃做各种东西。」

「噢——，那我也想要一个。」

「你跟笃郎说呀。」

我没再多提玻璃杯的事，反正笃郎回来之后，肯定会把对我扯的那一套又再对莳子扯一次。

我起身去切熏鲭鱼。

「呜哇——！好好吃耶，这你做的？」

「不是，萩原姐给的，她自己熏的。」

这事我倒是没撒谎。

「萩原姐……？该不会是那个萩原姐吧？」

莳子睁大了眼睛。我点点头，对啊。

「等等……，这怎么回事？笙子，你该不会还跟那个人有往来吧？」

「也没什么往来不往来，就是有时候她会打电话过来，有时她收到一些罕见的礼品或是做了什么好吃的菜……你知道的嘛，那个人很会煮菜。」

「可是萩原姐……不是跟笃郎……，不会还在搅和吧，那两个人？」

「没了啦，早结束了，所以她有时候才会打电话来呀，不是打给笃郎，是打给我啦。」

「然后带着像这种东西出入这个家啊？」

「不是她来，是我去拿。海里喊她『住荻洼的阿姨』。」

「嗄？这～～我真是搞不懂了，我这种凡人，真的无法理解这种事呗——」

莳子故意讲佐世保腔。出乎我意料地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大概就像我已经习惯了笃郎这个男人的作风，她也已经习惯了自己姐姐变成笃郎太太后的风格吧。

笃郎在跟我结婚前曾经有个恋人，两人婚后还藕断丝连，那人就是萩原姐。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们两个现在是真的已经结束了。萩原姐在知道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后，还是继续跟笃郎在一起，但他们两人的关系一结束时，不，甚至在他们的关系依然还是现在进行式时，我就已经没了责怪她的念头。甚至我觉得萩原姐有点像我的同志，就她已经能够了结一段我依然未能了结的关系这件事来说，她甚至让我感觉有点像是我的大姐。其实我很想在莳子面前把这种感受化为语言说出来，趁她在时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

「咦，这是什么？」

正打算转换话题的莳子，发现了摆在桌子角落那一堆书跟原稿小山上的不动产广告传单。哎呀——，我心底嘀咕，一直摆在那儿，看惯了便没想到要收起来……。

「你们打算买地盖房子啊？」

「唔……不知怎么回事就变成了这样。」

「哇——，自己的房子耶，真是太妙了，那个笙子跟笃郎要自己买地自建耶——！」

这时候听见了开门的声音，是笃郎与孩子们回来了。啊——！小莳，小莳来了——！孩子们蹬蹬咚咚跑向莳子，笃郎则悠哉悠哉跟在后头进来。

「唷——！好久不见啦！」

笃郎直接坐到我旁边，所以我起身去帮他也弄一杯威士忌加冰块回来。笃郎带回来的那两个玻璃杯——肯定是他现下正交往的对象做的——被我跟莳子拿去用了，我犹疑了一下。

「你要用那个喝吗？」

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我正在用的那个杯子。噢，我随便拿个杯子就成了，笃郎说。你们两个难得聚头，用好一点的杯子喝吧。

「很不错耶，这杯子。」

莳子又夸了一下那杯子，听得笃郎好像很舒心地回——

「不错吧——」，我又听见他说「我在一个常去的酒吧……店里认识的人……」。

「那个做玻璃艺品的，该不会也刚好是个不错的女人吧？」

我回到桌边时，刚好莳子这么问。

「才不是呢，还是个小丫头！」

笃郎说，以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轻快而干脆的，于是我多知道了一点关于他这位新情人的资料。一个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年轻妹子，搞不好，还比莳子年轻？

接着就那么到了晚餐时间，孩子们热爱他们这位「小莳」姨姨，很兴奋。莳子的自由气息、毫无责任感的魅力大概也让孩子们感受到了，我这妹妹应该也已经谈过了两三场恋爱，然而肯定还没尝过什么叫做不自由的滋味，肯定也没想过，竟然有人会自己让自己不自由。

往昔莳子也曾用现在孩子们看她的那种目光那样仰头看着我，那时候的我，觉得父母、职场同事甚至整个生长环境、整座城市都叫我感到不自由，但那时候的我大概还不晓得真正的不自由是什么情况吧。

差不多快吃完时，电话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人刚好是莳子，于是她接起。喂——喂喂——？这里是白木家。她重复了好几次后说声「挂了」，把话筒放回去。

「骚扰电话？」

海里讲了一个最近刚学会的词。唔，不晓得耶，搞不好是因为我接起来的，对方以为打错了吧。莳子这么回答。

电话又响起，我站起身，但这回只响了一声就断了。什么啊——！好讨厌喔。莳子皱起眉头，不过她已经醉了，看来没有兴趣围绕这话题打转，电话后来也没再响起。

「我陪你去车站吧。」

莳子起身要去赶末班车时，笃郎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了啦，莳子推辞，笃郎还是说，好啦我送你啦，我也正好喝多了想出去走走，便与莳子一起走出了家门。

孩子们早进房睡了。弥惠刚才回来，跟莳子打了个招呼便赶快溜回去她房间，一副哎唷我可不想跟醉鬼打交道，坏了刚约会回来的兴致那样子的表情。正好我也想独处，觉得庆幸。

穿上围裙，开始洗碗。

把桌上那些脏碗盘跟玻璃杯拿到洗碗槽，鲷鱼生鱼片还剩下一点点，装进小碟子里再倒点酱油腌着。从家里到车站走路只要四分钟，莳子再怎么样带着醉意走得摇摇晃晃，这时候应该也到了，至于笃郎，那点小酒，对他来说怎么可能算「喝多了」呢。看见莳子走进了车站后，笃郎转身。这时候一定正在心焦，所以肯定是朝车站前的电话亭走去吧。

我从较不油腻的洗起。海里与焰喝麦茶的茶杯、我与莳子喝到一半时改喝葡萄酒的红酒杯，然后是这两个玻璃杯。女人做的玻璃杯。两个上头都轻轻沾了我跟莳子的口红印。

方才电话响起时，笃郎那副忐忑样。大家都没注意到，我可是意识到了。他之后便一直坐立不安，现在一定正在电话亭里头跟那女人讲电话吧——干嘛啊你，不是叫你不要打电话到家里头来嘛。有什么事非要打的话，就别切断，你就叫我去听就好啦。大概是正在讲这一类的。噢——接电话的不是我老婆啦，我老婆她妹来了。也可能正在这样解释，对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年轻女人。我也想跟你讲话啊，所以才出门哪。唔嗯，没关系，再讲一会儿也没关系。也可能正在这样轻声低语。

笃郎这个人，到底为什么那么爱说谎呢？

之前去萩原姐家拿熏鲭鱼时，我就这么问过她。在她一个人住的厨房里，看着她帮我端出梅酒，把熏鲭鱼装进便当盒中给我的背影时，不小心轻溜溜问了这么一句。

噢——，那是因为，笃郎不说谎就不是笃郎了啊。他不说谎，就活不下去了呀。

萩原姐用一种仿佛正在教我做熏鲭鱼一样的语气那样回答。

女人做的玻璃杯。现在，我正洗着女人做的玻璃杯。我用沾上洗碗精的海绵洗去口红印，再用水冲。现在，要是我把这扔到地上的话会怎么样呢？我这样想。不只一个，为了要让笃郎清清楚楚明白我的意思，我要把这两个都扔个粉碎，站在那些碎片中，等着他回家的话会怎么样呢？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要跟你分手——要是这样跟笃郎说的话会怎么样呢？

最后应该分得成吧？就算笃郎再怎么解释、怎么试图说服我、怎么发飙、怎么样怨叹，只要我坚持下去，孩子们应该会跟我吧，我不觉得笃郎会坚持要拿到监护权。

生活怎么办呢？我可以回去佐世保的娘家。爸妈应该会唉声叹气，可是最终还是会接受我回去吧。我也要找个工作。可能可以回去当国文老师，也可以当家庭教师。趁空档的时候开始写点小说吧。反正不用照顾笃郎了，就算要一边工作，也绝对挤得出时间。没错，我要开始写小说，这一次要用自己的名字。

我把玻璃杯倒放在沥水盆。

没丢到地上、没摔个粉碎，当然。那些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就像小孩子幻想不存在的星辰，在纸上画下长了翅膀的人、球状的家，还有巨大昆虫拉着的交通工具一样。

我不会跟笃郎分手。不是不能跟他分手，而是我不会跟他分手。

碗洗完了笃郎还没回来，所以我打开了电视。

画面上忽然出现长内美晴的身影，害我吓了一跳。她站在不晓得什么展览会场的展示挂轴前，正以柔和的语气解说。

这么说起来，前一阵子笃郎也跟我一起看过她出现在电视上的节目。那是一个介绍日本各地展览、戏剧、活动等艺文活动的节目，她接下了主持棒，那次笃郎先查好节目时间，我们俩坐在电视机前等节目开始一起收看。

那次长内美晴出现在萤幕上时，笃郎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看得聚精会神，等到节目播放完毕他才淡淡说了句「干嘛接那种节目啊」，说完了人就回去书房。我原本以为他跟长内美晴已经结束了，那时心想，该不会两个人还在继续吧？

搞不好到现在他们还在一起。我看着长内美晴走向下一样展览品，再度这样思忖。绘上了菊花的全红纹纶子搭配上赤红腰带，她的和服品味令人赞叹。

注：一种以织法展现图案的柔软而带光泽的高雅和服。

要是他们两个人还在一起，那么这段关系已经维持五、六年了。笃郎有跟谁在一起那么久过吗？除了我之外。但当然，他在这五年间也不是只有长内美晴这一个女人，毕竟是个连在异国他乡都能搞上个女人的男人哪（有过好几封俄文国际邮件寄来家里，笃郎要我帮忙翻译，凭我那一点只上过一小段时间语言学校的语文能力，当然看不懂，但也找到了好几个表达爱意的字眼。这女人看来很中意我啊——笃郎得意洋洋地说，他大概觉得那种旅行异乡的小冒险没必要瞒着我吧）。

几个星期就结束了的女人。几个月才结束的女人。也有些女人是又重新在一起短暂时间。笃郎只要玩真的便会努力瞒住我，但若不是真心，便不瞒我——毋宁说，会更想刻意让我知道——结果我就这么知道了笃郎的历任女人，能够数得清清楚楚。长内美晴也是这样吗？她也知道笃郎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女人吗？应该有发觉吧，一定。她也知道那做玻璃杯的女人吧，她是怎么想的呢？要是长内美晴，大概会把杯子丢到地板上说我受不了！我要跟你分手吧，她会这样跟笃郎讲吗？

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我赶紧关掉电视。心底觉得这样的自己真好笑，好像长内美晴其实是我的女人一样。

「晚上真凉，骑脚踏车好舒服耶，骑着骑着，就稍微骑到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这就是笃郎对于他晚归的借口。

最后我们买了调布市内的一块土地。

那之前看过的物件，不管是坐落在番茄田或水田之间的住宅区都已经让人觉得很乡下了，调布市内那块地更是令人感觉舒心惬意。走个五分钟路，就有多摩川流过，笃郎似乎对这点很中意。而且说来，不管是笃郎或我都已经看地看得疲了，或许这才是最终定下来的真正原因。

银行里某个小房间内，笃郎往多得像小山那么高的各种文件上签名捺印。用笃郎的名义贷款，也只能让他签，我只能在一旁看他忙。

不好意思，请您在这里、这里签名，还有这里。说话的只有房屋仲介与负责我们贷款的银行员，笃郎净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签过了一个又一个。他今天的字不像写小说时那么细乱，清楚又干净，或许因此看起来有几分像女性的字。

不晓得为何我忽而想起了买饭桌那时的情况。那时在那家艺廊里，我也看上了好些器皿，但不知为何就是无论如何实在很想要那个被当成了展示台的桌子。没有半点装饰，就只是一张干净的核桃原木板跟四只扎实的桌脚而已。我们之前用的那张桌子，是搬到集合住宅时出版社送的贺礼，他们给了我百货公司目录让我自己选。说起来也不是喜欢或不喜欢，老实说，就是一张全家人围着吃饭也没问题的桌子，但就在那家艺廊看见那张桌子的瞬间，无论如何我就是非那桌子不可，突然涌现那样的心情。

就这样，桌子入手了。如今一想起自己当时像个泼撒小孩子一样的疯狂物欲就觉得羞耻。到底为什么那时候那么想要呢？把那张桌子变成了我的之后，我真以为有什么事情会有所改变吗？

呼——，笃郎叹了口气，文件怎么签都签不完。贷款要付三十年。三十年。多么漫长的数字啊。比起能否还完，更令人在意的反而是这数字本身了。从今而后，有那么长的年月将从我与笃郎之上流过吗？

三十年。笃郎照着他们说的继续签名。我可以把这想成是他所给出的承诺吗？他将一直在我们身边生活，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一个丈夫的身份？他今今后后并不打算将我、将我们家庭抛下？

此刻，这堵塞在我胸口的究竟是什么？是安心，抑或绝望？

我不知道。

笃郎放手后，海里还是继续踩着脚踏车前进。

在转弯的地方摇摇晃晃了一下子后终于停下来，她回头一望，连她自己也对自己竟能自己一个人骑上这么一段距离感到惊讶。我挥挥手，笃郎跑过去，把海里的脚踏车掉头，说声「好，骑——」便往我这方向推出。笃郎很快就放手，但海里还是继续一个人稳定地朝我这边骑来。

「好棒唷——你会自己一个人骑了耶！」

我刻意夸张地鼓舞自己一个人骑回来的女儿。

「再来就要练习自己一个人骑出去了，你一定马上就学得会。」

笃郎也说。

「还要再骑一次。」

海里要求，笃郎于是撑着脚踏车，海里安稳出发。

焰在跑道旁的草地上玩耍回来，说声「饭团」便往我手上递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小石头。今天我们全家人都跑来这大学操场玩。照笃郎所说，运动社团没使用操场的时候不管谁进来都不会被骂。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还没有人介意我们的存在），只有笃郎才想得到要跑来这种地方练骑脚踏车。在集合建筑物前的那片小空地练习时，就算有我撑着，海里也还是骑得巍巍颤颤，但一跟笃郎来到这片操场上，马上就自己一个人骑得很顺了。

「你自己骑过来，骑到这边——」笃郎朝停下来往我们看的海里说。

今天笃郎感觉有点怪，好像有点刻意……，有点刻意地跟我们待在这里，但感觉又不像是想去别的地方或是跟人有约。今天早上秦先生拿了新家的素描草图跟设计图来，一个摩登而精致的房子，笃郎不小心说了句「哎唷！这什么房子啊？」跟那件事有关吗？他会不会是事到如今，开始对于要于盖一栋自己的房子这件事后悔了呢？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是在离开操场回家的路上。

白昼逐渐拉长了，西边的天空晚霞满照。海里牵着脚踏车走在我们前面，焰则追着她姐姐。

「长内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笃郎轻轻抛出了这么一句。

第一卷 第五章 一九七三·十一·十四

美晴

香烟袅绕之中，我在教授阿阇梨的敦促下站起身。剃发仪式与得度仪式在不同的房间里举行。

注：出家僧人中指导、纠正弟子，为其规范的师尊。

本堂后头的大广间中已经备好了所需物事。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台，上头整然有序放置着香炉与剃刀、包发纸等物。姐姐不知何时已经从本堂过来了，正坐在房间角落。得度仪式允许家人与朋友参加，不过今天来的只有我几个朋友，家人中则只有姐姐。

理发师是位年轻女子，一看见我，似乎有些怯缩，大概是认得我的脸吧。一样的——教授阿阇梨以令她沉定下来的声调说。我在规定的位子上坐下，理发师立即以上过浆的白布将我脖子以下盖住。

为了今天，特地选了一件下摆描绘了几把大扇子随意散落的黄绿色留袖，搭配云朵图纹的佐贺锦袋带。白布盖上前，一瞬间，那色样映入了眼帘。今日为境，从此我便不能再穿上俗世的衣裳了，所以这套和服与腰带，今天也是最后一次穿了。这是我所喜爱的一套搭配，以前跟白木约会时也穿过。呵呵——，白木的声音掠过了耳内深处。那时他为何笑呢？噢，对了，那时因为我想吃看看在闹街上摆摊的安倍川麻糬，买了来吃，白木见我只咬一口便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所以笑了。呵呵，你看，所以才叫你拿给我吧——那声音中隐含了这样的讯息。呵呵，洪亮的，就连不大声说话时也能窜进腹内深处响透似的，白木的声音。那时候我的确是穿了这件和服、绑了这条腰带，是去参加一场文学奖祝贺典礼后跟白木约了见面。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呢？难道那记忆让我在无意识间选了这套搭配，做为今日的打扮吗？

注：成年女性的正式和服，袖子裁留起来较短，因而称留袖。

注：袋带为一种表里双层都有图样的高级和服腰带。

但白木的声音就只那么一瞬，随即被隔墙传来的梵呗声给取代。剃发时，梵呗师独唱的毁形呗。所谓「毁形」，毁去浮世人间之形也。教授阿阇梨静静走出了房间，我忽然感觉到一股惶然不安即将袭上，于是闭上眼睛，找回平和心。麻烦您了——。随着我的声音，理发师的手放上我头部。今日一头及肩长发也一如往常地绑成了一束，缠绕成髻。理发师将手指伸进了髻中，把发夹一个个拔了下来，并放在白布上。

头发全部被解开后，靠在脖上的触感与重量令人眷恋起了这即将道别的发丝。先前一直显得踌躇的理发师的手指头忽然转为流畅，深深伸入头发之中。我又想起了与白木之间的回忆。那是我们两人最后一次以男女身份共度的夜晚，他帮我洗了头。

之前就算他在我家过夜，也从来没进过浴室，但那晚他忽然提议要一起泡澡。在脱衣处面对面褪去衣物时，我觉得很害臊，那时候，白木好似从来都没有看过我裸体似地揪着我的身体直瞧，一句不吭。浴缸太小，两个人同时泡的话太挤，于是白木从背后搂着我以那样的姿势坐在浴缸里。他双手轻轻抓着我双手，有时候把热水淋在我肩头，但动作上好像似乎避免与我有任何性接触。就是那之后，他那么说了——我帮你洗头吧。

我们在浴缸外朝着对方坐下来。白木让我坐在浴室小凳子上，凳子只有一张，所以他直接坐在地板上，也没用毛巾遮着，晃来晃去的东西就算不想看也会看见。这景象，要是谁看了都会觉得很滑稽吧。我低头，闭上了眼睛，白木拿起莲蓬头帮我冲热水，手指插入我发丝之中。

他手指头那么细短，搓揉我头发的劲道却出乎意料强而有力。一下子抓、一下子拉，一下子揉洗头皮，一下子又抓搓再拉开，最后拿起莲蓬头帮我冲去泡沫，双手捧着我的脸将我脸笔直朝向他自己说，「好了，洗好了」。我没看漏了那眼眶中的泪水，不过他马上站起身，发出很大声响一屁股泡进了浴缸里，「呼——」很刻意叹了一声气。

「我想出家。」

这么告诉他的时候，他没有惊讶，搞不好我自己反而更讶异自己口中竟然说出这种话。但话一出口，仿佛那句话原本就在我这个人体内似地，甚至一直与我相伴相生。

我们眺望着大海，白木故乡崎户的海。来了，来到这里了。这感慨夹杂着好几层意义，攫获住了我。

「也有这个方法啊——。」

白木如此回应，我稍微有点想笑。

「你不阻止我啊？」

「我阻止你，你就会听吗？」

「嗯，倒也是啦。」

的确，白木说得没错，但另一方面，如果他阻止了我——譬如说怒喊「你说什么傻话啊！」「你要抛弃我吗？」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我思索。会因为就此证明了他心底还有我而开心吧，但是开心之后呢，会生气吧？因为那样企图阻止我的行为是如此缺乏责任。噢对，现下这个回答「也有这个方法啊」的白木搞不好是我们两人交往以来最诚实的一刻了，我心想。

那时候我们手牵着手。虽然只是短暂片刻，但在巷子里牵起的手仿佛已经融合为一，连牵着手的意识也已经忘却。那手，白木缓缓地甩开，「啊——」低声呻吟着在海滨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很不舒服吗？」

我担心白木旅途上一直没有好转的发烧情况。

「吓死我了，吓得感冒都不知道跑哪边去了。」

白木抬头看我，撇嘴一笑，不知如何回应似地。

「搞不好不应该带你来这里的——」

说是这么说，搞不好那时候白木心底也没太认真看待，毕竟说要出家，但什么事都还没有决定，也许过一阵子我心意就变了，也或许，他能够想办法让我回心转意。至于我，要说完全没有这样一份心思也不是真的。自从我把想出家的念头告诉他的那一天起，到今天已经将近一年，在这一年里的天天日日，我跟他一起打发过去。打发、消磨，只能这样子度过的每一天，毕竟在我与白木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了。

今年一月，白木从樱上水的集合住宅搬去了调布市内一幢独户住宅。他一直没告诉我他买地盖了房子的事，就连搬家的事我也是听一位应邀去参加他乔迁聚会的编辑说了才知道。听见的当下，感觉自己的心冷到了谷底，同时也顿悟了某件事情。

跟白木见面时，我说你搬家啦？盖了自己的房子了？噢喔，是啊，自然而然就变成了那样。白木不情不愿地点点头。什么样的地方啊？怎么样的房子？你也参与设计了吗？我不断执拗追问，想听他得意洋洋意气风发地跟我真真假假侈耀一些他买地自建的事，但白木只是愈来愈不悦。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个人所需要的是什么。家，家庭。随之而来所象征的幸福，又或者，这些事情所或许能够担保的幸福。白木需要那些——无论他本人再如何不愿意承认。而我，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些。那些之于我并无所谓，正因为无所谓，只要经济方面盘算得通，我便会干干脆脆买下自己的房子，也没有什么不能告诉谁的顾忌。杂志社要来采访，便接受采访拍照。我跟白木是不一样的人。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在配合有家累的白木，然而事实或许并非如此，或许，是白木一直在配合着我。

差不多去年这时候，跟久别的女儿重逢了。

就在与白木去了那趟崎户之旅回来后，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我是沙织。」

她报上名字的时候我一下子意会不过来。谁——？一问之后的沉默令我瞬间顿悟。

「是小沙织吗？」

我急切地问。「是，我是沙织」她又生硬地回了一次，语气中好像在暗责我刚才那第一声没听出来，就别叫得这么亲热。我感到万分沮丧。

沙织结婚了，即将跟被派赴法国的先生一起前往法国，希望能在那之前跟我见个面。

她指定了一家位于东京的饭店大厅。她在去成田机场前，好像会先在那里住几天。我照她所说的出了门，在一家乏趣的商务饭店里摆设在窄憋大厅充数的小沙发上坐下来后，沙织马上就搭电梯下来了。离约定时间还很早，但我们两人都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我心想这是当然的呀，但同时心上也涌现一股惶恐。我试着扬起嘴角，可惜脸上肌肉似乎僵住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我脸上到底什么表情。女儿则露出了大概她事前就已经想好要摆出的脸色，面无表情地朝我走来。

「您好，我是沙织。」

就连这最初的招呼之中，也透露着一种预习过的声响。

「好美，你真美。」

我脱口而出心中涌上的感受，连考虑这一句话是否恰当的余裕都没有。事实上，沙织真的很美，穿了一件斜纹暖呢裙搭配了白毛衣，衬得一身的女性化线条更为绰约。她的眉宇间遗传了比较多她爸爸的影子，或许刚新婚也有关系吧，肌肤与举手投足间都满溢出了一种女人的自信风采。

我们移动到饭店的咖啡厅里头对坐下来。下午四点钟，要上不下的时间，反正女儿好像已经决定好了要到那边去坐坐，就随着她。我们隔着小桌子对坐了下来后，我问了她婚事，还有她是怎么跟她先生认识的以及她先生的工作、今后的生活打算等等，聊完了这些后，就不晓得该说些什么了。

两人尴尬相对无语，女儿好像在等我说些什么吧，看起来开始有点气愤的样子。大概是因为我的态度不如她所预料吧。她大概料想我会啜泣、会紧紧揽着她不可自已，其实前一晚失眠时我也想过这些可能性，毕竟这是阔别了二十四年之久的母女重逢哪，当我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会不会失控得无法自已？

但实际上，真的跟她面对面之后，我却没有落泪。在我对面的不是我女儿，而是被我抛弃了的女儿。我无法怪罪任何人，是我自己任性妄为，抛下了这个女儿。她在她父亲以及继母的慈爱教养下，完全没有任何机会、任何理由想起我，成长为了今天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这事实，深刻地传达到了我心腑深处，让我的泪水无法流下。女儿与我之间，有着连泪水都无法落下的距离，沙织今年二十八岁了，这我也要计算过后才敢确定。

这样的女儿，半个月前左右又再度给我来了电话。

我没有告诉沙织我要出家的事，或者说我瞒着她，这样讲更正确吧。但是媒体闹成了那样，就算隔着大海，消息也传进了沙织耳里。

「出家的事是真的吗？」

从女儿口中说出的那个字眼，听起来好像什么诡谲仪式的外文一样——Tsu-jya。

「你别担心，我想得很清楚才决定的」。

我说，心想真感谢电话这种机器，让人不用面对面说话。

「之前碰面时就决定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晓得该不该跟她说实话。

「那时候就决定了吧——？」

沙织口气强硬地说。

「但是没有告诉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我一边思忖，一边这么说。

「请回答我一件事，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不是，这跟你毫无关系。」

这原本是为了安慰她的话，听起来却无比冰冷，我感觉到话筒的另一头冻结住了。怎么可能会没关系呢，要是我当年没有抛弃女儿，若是我没有离开那个家，我现在应该会过着与今天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在那出口的话语的冷酷之中，也存在着另一种真实——我之所以抛家弃女，就是因为想过上自己的人生。出家也是。之所以舍下俗世，不是出于悔恨，而是为了活出自己，不是因为女儿。

忽然间，一种不太常听过的机械声响起，有什么坚硬的物体抵上了我的头。头发被拉起，我直觉睁开了眼睛，覆盖在身上的白布上啪沙沙地掉落了一束又一束乌发。理发师开始用电动剃刀剃头了。

之后我便一直睁着眼睛。一团团落下的发丝看起来好像是什么小动物。乌黑亮丽的头发一直使我自豪，回过神来，双手竟已在白布底下紧握。梵呗声与电动剃刀的声音混在了一起，还夹杂着另一个声音，是我姐姐的啜泣声。

姐——，我不禁出声责备。家人都会哭呀，都是这样的——理发师出言安慰。我想起了「落饰」这个词。从以前到现在，有多少女人在身边人的泪水与不舍之下落了发呢？但是她们的心中风景，又有多少人想去懂得？

我再度阖上眼睛。理发师放下了电动剃刀，在我头上抹上刮胡膏，开始改用剃刀刮剃。整颗头轻了好多，凉飕飕，感觉好像脖子上面的不是自己的头一样。结束了——随着理发师话声轻落，我睁开眼睛，散落一地的乌发已经被扫除干净，两束绑起的头发被放在了台上。

我姐已经哭肿了脸，不晓得从房间哪里拿来了一个镜台，我对着那有底座、大小刚好照得到脖子以上的镜台看自己。推光的头颅显得有点青白，亮亮的，早已看惯了的那张脸好像是此生初见一样在镜中带着好奇与几分畏怯回望着我。我心想真是好孩子气呀，比起少女，更像是少年的一张脸庞。我像是要确认那张脸是不是自己的一样，把头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变可爱了呢——姐姐说，恢复了她特有的温柔。

「多谢您了。」

我朝理发师双手合十。

「恭喜您。」

理发师回道。

教授阿阇梨回来，领着我去下一间房间。京都一家法衣店的老板已经等在了那里。在这间房里，我不但要脱去和服与腰带，连长襦袢与直到刚才穿戴的所有衣物都要褪下，换上法衣。法衣店老板帮忙我一起着衣。这间房间里有镜子，我静静对着更衣后的自己观察。与我从来对于尼僧的印象完全不同，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丝毫女人味，依然像刚才一样看似少年，充满了一种清净的质地。不晓得我以外的人所看见的，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沿着长廊要回本堂时，迎面亮起了相机的闪光。明明小心别让今天这个日子的消息外流，但听说昨天深夜起便有媒体聚集在这家寺院周围。一个当红的女作家忽然要出家，社会对我涌起的兴趣似乎超过了我所想像。我在闪光灯迎头扑脸的照耀下，昂首踏出了一步，再一步。

没有人真的想懂——心底再度涌上这份思绪。那想法令我孤独，也同时令我强大。随便大家想怎么拍就拍吧，想猜就猜吧，我坦露僧形，于众人的面前，也在其中感受到了当下这一刻自己已与旁人隔绝开来。或许这正是我所想望的吧。孤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所能局限的自由。在出家人被约束的戒律与禁忌之中，或许我能首次尝到真正的自由。

回到了本堂后，继续未完的仪典。戒师赋予我袈裟与法名之后仪式结束，我从长内美晴，变成了「寂光」。

和由纪子一起钻进了叫来寺院后门等着的计程车。

由纪子是从小到大的好友，我邀请来参加得度仪式的几位友人之一。仪式之后，为了躲避媒体，决定去她的别墅躲一阵子。

「你在笑什么啊？」

由纪子问，她听见我跟她说要出家时，哭得跟我姐今天一样。

「刚出家就破了不能打诳语的戒了，那些人现在想必还守在那痴痴苦等吧？」

我们透露给守在寺院周边媒体们的消息，是我在仪式结束后还会在寺里住一阵子，记者们大概以为在寺院后头房间里准备好的贺宴还在继续吧。

车子越过了一座山头，进入了僻静的温泉乡。听说由纪子老公买下了一家这处温泉乡的废业旅馆，正在改装成别墅。原来如此，躲在这里，记者们的确不太可能马上就找到。由纪子力劝我一定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我还笑她太夸张了呢，但从今天那混乱情况来看，真要感谢她的费心。

抵达别墅时，暮色正低掩了下来，我们下车，朝已经换上冬日景色的庭院走去。风儿吹得脸颊冰凉，我头上包着黑布巾，忽然从树荫底下轻溜溜闪出了个人影。

白木。我告诉过他这个地方，因为想着该给他一处可以连络的处所，但没想到他会来。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你一直在这儿等着啊？」

「没有，我去了一趟町营温泉。」

我向由纪子介绍了白木，只简单说这人是白木笃郎。由纪子的眼睛睁得老大，不过没多问，只说很冷吧，我们进去里头吧。她打开大门的锁，请我们进去。由纪子的先生昨天也先跟她一起过来准备，但是今天一早就因为有事回东京了。我想他是贴心想要让我可以放松休息吧。

我在玄关解开头巾，白木迅速瞥了我一眼后便立刻撇开眼神。我们被带到待客的榻榻米房去，房里燃着清香，床之间摆了鲜艳的紫色小菊花插在朴素的陶土瓶里。我弯下身，在拿到矮桌旁的刺子绣坐垫上一坐了下来后，白木立刻一脸莫可奈何地抬头望着我说——

注：和室中摆设挂轴、插花等装饰的内凹空间。

「唔，该说些什么呢……」

「恭喜吧？」

「恭喜吗？嗳，也是啦——」

白木盘起腿来玩着他的袜子，玩着玩着，一只脚上的袜子快被他弄掉，他好像注意到了，又拉了回来。那样子，让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那时候我们还没发展成男女关系。那一天，要是我们两个人讲的话里头少了哪一句，又或者多了哪一句，后来的关系发展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就像鬼脚图一样，一条笔直的线往前岔了一点点，又再岔开了一点点，我们人哪，是不是也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了这样的随机？

由纪子端来茶跟茶点，说声晚餐准备好了后，会再来叫我们，便把东西放着出去了。纸门再度掩上之后，我感觉跟白木两个人在房间里独处很尴尬。

「没料到你会来。」

一说，

「我也没想到我会来啊。」

白木板着脸回。

「我家那个人叫我来的，说我应该来一趟。」

「你太太——？」

当下天旋地转。

「她全……都知道吗……？」

我是第一次这么问白木。

「全什么全？全部是什么样子，连我们自己搞不好都不知道了。」

白木打迷糊战。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叫你来？」

「我不是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她觉得她懂。不是说我们有没有肉体关系那一类，那种事情对她来讲不重要。应该这么说吧，她能够理解你跟我在超乎那些之外的一些什么。」

他那解释，听起来好像是想同时说给我跟此刻不在现场的他妻子听一样，或许他也这样跟他妻子瞎掰过了——她对我来讲不是有没有发生肉体关系那种事的女人——他肯定也觉得自己讲的是半分不假的真实吧。那套说词，同时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词。他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愈是想要说服我、说服他妻子、说服他自己而讲出了这样一件他认定为是事实的诠述，他就愈是让我跟他妻子绝望。

你去一趟吧。白木的妻子讲这句话的时候，心内是怎么样的风景呢？她是怎么听说了我要出家的事呢？从周刊报导或是电视新闻还是白木自己告诉她的吗？她安下了心，于是原谅了？还是她想要让我知道，是她让白木在我出家这一天来看我的？若是这样，那么此刻人在这里的白木，又算是她捎来的什么使者呢？

我长久以来都一直避免去想像关于她的事，然而此刻，她的身形仿佛就隐藏在白木身后隐约可见。我虽然对于自己至今为止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但此刻为了她，我甚至有点憎恶起白木了。

「你跟我家那个应该可以变成好朋友的，要是我们两个不是这种关系的话。」

「是啊——」

我只能这么回，白木似乎有点不满，低头老半晌之后，走向他折起来放在角落里的大衣，取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

「我帮你算一下吧，今后的人生。」

扑克牌。是很罕见的圆形，看背面图案跟配色大概是外国货。粉扑盒造型的包装与纸牌看起来都不大像新品，不晓得是他家里原本就有的，还是他在来这儿的路上在什么旧货店里找到的。来见出家的我，竟然还带了这样的东西来，这样一个男人，真叫人心底疼惜的同时，也涌上了同等的悲戚，我不觉眼眶中差点滚上泪水。

「切牌吧。」

于是我像刚认识的第一天那样，把牌切成了两半。白木在矮桌上将扑克牌摊开排列，排到了第六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一迳低头盯着那些牌。接着又开始排起。一张、两张、三张，他把第三张牌像扔的一样扔了上去。牌偏离了牌列，他想将它排好，但是排牌的动作也粗鲁得害旁边那张牌也乱了。白木将手放在那牌上，又低头猛瞪，接着气得吼了一声——「不算了不算了！」手劲粗鲁地把桌上的牌搅得一团乱。

「怎么了？出现什么不好的牌吗？」

「不是牌的问题，是我，我今天读不出来！也没心情读！我一看见你那颗头……」

这时纸门打了开来，由纪子露出脸，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其他房间用餐。

白木道了声谢，马上站起。

我也慌慌张张跟在他身后出去，走到了走廊上，正要回头拉上纸门时，瞥见几张从桌上掉落在榻榻米上的牌，像是不该被人看见的脏污。

用完餐后，要回去各自房间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十点前，由纪子来说浴室已经没人用了，我泡进了刚才白木所泡进的浴缸，回到走廊上时，瞥见方才去时隔着纸门看见里头灯还亮着的白木房间已经熄了灯。

我很清楚白木这个人入睡的速度有多快，但是今晚，我感觉他还醒着。可能想要早点睡，但是钻进了棉被后怎么样也睡不着吧，搞不好还一直睁大了眼睛，瞪视着那一片黑暗？

这么一想，换我睡不着了。明明紧绷了一整天，应该早已疲累不堪，但是过了半夜十二点、一点，眼睛还是睁得那么大一颗。

一闭上眼睛，眼前浮现那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扑克牌。白木弄乱的手，说不玩了、不玩了的声音。还有那之后，垂着眼一副落败公鸡的颓丧样。

很奇怪，但我那时候心底想起了女儿。想起了我抛弃她时的情形。感觉上，好像我又抛下了一个人，跟那时候一样，以一种无论如何无法挽回的做法。

我受不了，爬了起来，直接穿着睡衣，在头上披上黑布巾便走出房间。我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怎样，就这样轻轻拖着脚步走到了走廊上。

白木房间已经又再朦朦胧胧亮着灯，果然还没睡。我没招呼就直接拉开了他的纸门，白木正坐在棉被上，伸手要去拿放在枕边的日式冷水壶上的水杯。

他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眼睛直直瞪着我，我赶紧拿下黑布巾，但是露出来的光头好像反而更把他吓傻了。

「你干嘛啊！来干嘛啊——！」

「我担心你啊。」

「你不能来呀！你来了，你出家有什么用啊？」

看来白木好像误以为我是来夜袭他的，但我根本没那个打算。噢不……我有吗？我心里头虽然没有任何想跟他温存的这一类念头，但我若是因为还留恋着他而来，不等于是一样的吗？而且白木此刻正万分恐慌在拒绝。

「我刚觉得你可能在哭啊……」

「我没事——」

白木依然板着声音。

「那就好，我回去啰。」

「你回去比较好。」

我离开那房间。拉上了纸门，正要朝走廊踏出脚步时，知道灯在身后暗了。

笙子

「扑克牌呢？」

做着晚餐要吃的肉丸，一边被狗缠着团团转的时候，海里跑来厨房这么问。最近她很迷扑克牌算命。

「不是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里吗？昨天还看你拿出来用啊，会不会是拿到你房间去了呢？」

「没有，我没拿，焰的房里也没有，也没在电视机旁的柜子里，哪里都找不到。」

我于是洗了把手，走去客厅，把可能丢着的地方都找了一下。搬来这调布市的独栋住宅还不到一年，目前家里还处在想找东西都还找得到的状态。那副莳子不晓得去哪里弄来的扑克牌（拿来时，她顺便教了海里怎么自己算命）的确到处都找不到。

「没有耶，抽屉里还有别的，你先用那些吧——」

这么跟女儿说的时候，顿然想起今天早上笃郎出门前曾在客厅里头摸来摸去的。

「不是那副圆的就不行啦——！」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心魂放不进去啊，这样算不准啦！」

这十二岁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了「心魂」这说法？

「你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用你整副灵魂去算命哪？」

「就是有啊！」

海里噘着嘴顶回来。不过她看来不介意拿别的牌去算，我松了口气。那副圆形牌大概是笃郎拿走了吧——为了帮长内美晴算命，又或者是帮他们两个算算他们俩的未来？

弥惠与焰回来了。对算扑克牌还没产生兴趣的焰今年六岁，最近迷上了车站附近书局前摆的「扭蛋」。每天给她的十块钱零用钱，几乎全都当天就拿去转扭蛋花完了。

「你看——！」

她跑来跟我展示她今天的战利品——一个黄色塑胶骷髅头，红色牙齿做成了可以喀答喀答动来动去的样子。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装在老大的项圈上？」

「老大一定不会喜欢啦。」

焰也没再跟我缠闹，很干脆就回去了她二楼房间。现在这个家里，海里跟焰都有她们自己的房间，墙上有订制棚架，焰把她那一大堆扭蛋战利品都一个个展示在那里。

「没有卖蘑菇耶——」

换弥惠来报告了。她一定没绕去超级市场，我心底嘀咕，不过回说没有的话就算了。听到这，弥惠也用鼻子哼着歌上了二楼——她也有她自己的房间——所以我便干脆停下来歇一会儿。

想喝茶。不过喝茶照惯例就得喊弥惠一声，所以改喝威士忌。想独处一下，也想要喝点酒。笃郎白天也会喝酒，所以我也染上了这习惯。孩子们老早习惯大人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过这要是让佐世保的爸妈知道了，他们大概连眼珠子都会掉下来吧。

我拿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酒杯在饭厅椅子上坐下，家里狗狗马上就从客厅的海里身边跑过来，大概误以为有什么东西可以吃吧。这只可卡犬的名字，沿用了我们从小金井搬去樱上水集合住宅时让给邻居的那只虎斑猫名字——「老大」。孩子们当初搬来独栋住宅的盛大期待之一，就是能养猫狗，我虽没反对，也没有太乐意。不是我讨厌动物，也不是嫌照顾它们麻烦（很明显地小孩子的承诺无法当真），只是不想主动增加一个会让自己担心失去的对象而已。

一边抚摸着前脚搭在我膝头上的狗狗的头，一边点烟。以前只是像恶作剧一样偶尔抽着好玩，最近已经戒不掉了。笃郎对于我这习惯虽然不像喝酒那样欢迎，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他一定不想去思考，我为什么会想抽烟。

吞云吐雾地漠然环顾自己的家，这房子是秦先生帮我们设计的，当初笃郎只要求不要盖成那种华美得吓人的房子，所以外观无趣到了极点，没有凹凸的三层楼住宅，但是室内玄关与客厅都设计成挑高，客厅的客制固定层架上还雕了精细雕花，又吊了个铁件水晶灯后，整个屋内让人看了连自己都会稍微觉得羞，不过笃郎似乎很中意，秦先生很了解他的性格。

我则期望要有灰泥墙跟木地板，两样都被秦先生给否决了——那样会变成山林小屋啦。结果现在，贴了壁纸的墙壁早被狗儿飞扑出了好几块要掉不掉的疙瘩，铺上地毯的地板如果不勤快拿着吸尘器打扫，马上就沾了一堆毛发跟狗毛，可是这搞不好就是我们家的特色吧。总之，我依旧觉得自己好像待在什么不对的地方过着日子一样。

长内美晴不在这里，她在这之外的地方。

今日，我也试着像平常那样想。不过今天情况稍微有点不同，今天是她的出家日。

笃郎告诉了我这事，不过我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得度仪式将在几点、在哪里举行，我完全不晓得。现在是下午四点——结束了，还是接下来才正要开始呢？

我从没参加过得度仪式，当然，从没有过那种机会，也不知道那种仪式通常要花多少时间。关于得度式的模糊印象还是从古典故事里面来的——《源氏物语》里的女三宫跟浮舟，每个女人都为爱所疲惫，为了逃离爱，选择了出家。袅袅飘着青烟的香、读经、削断了双手合十的女人那一头乌发的剃刀。那个时代不用剃头，头发会被削短至肩膀左右，称为「尼削」，那副模样与墨衣，已足够叫光源氏泪流。

「长内美晴好像打算要出家……」

差不多正好是去年这时候，笃郎这么说，在我们一家四口从日大的操场回来的路上。

「怎么可能——？」

我稍微失笑，以为他在打什么比喻或是开玩笑，实在是太唐突了。

「她是认真的。」

笃郎愤愤地回。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不过说出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家，大概还没完全决定吧……」

根本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之后笃郎就一直避免跟我提起长内美晴的事，他身边依然有女人的影子，但那些都是笃郎刻意要透露给我知道的，无论是做玻璃的那个，还是其他女人。与此同时，长内美晴的身影逐渐在我心底泛漾扩大，因为我知道，笃郎正在避免跟我提到她。

于是这么一整年间，长内美晴掠过心头的次数愈来愈频繁。比如说，笃郎在家里难得陪孩子们玩的时候、在饭桌上跟我对饮威士忌的时候，又或者是他出门的夜晚——尽管那当下他可能就正跟长内美晴在一块，我却在心内想着，现在这一刻，长内美晴人在哪里呢？在干嘛呢？

我感觉或许我比笃郎更早知道长内美晴不只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要出家。会知道得度仪式在哪一天举行，也不是从笃郎口中，而是听来家里的一个编辑说起。噢，是噢——？笃郎的反应既像他事前知道，也像他事前不知道。那位编辑好像也没意识到笃郎与长内美晴的关系，看见笃郎没什么反应的态度有点困惑。

那是差不多两个月前的事了吧。之后笃郎更是避免碰触这话题。自从听编辑说了那日期后，我便感觉在这家里头时时刻刻都存在着长内美晴的影子。我眼睛随时都飘向了月历，心神不宁。还来得及吧？还能挽回些什么吧？一回神，心底净想着这些。我不希望长内美晴出家。

昨晚我开口——

「是明天吧？」

笃郎装傻回我——「什么？」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你去一趟吧——」

「嗄——？」

看见笃郎惊讶的神情，我马上就后悔了。我这是在向笃郎表示，我清清楚楚知道他跟长内美晴的事。

「明天会有一大堆电视台跟杂志记者跑去吧，有个知心朋友在身边，她也会比较安心，不是吗？」

我慎重拣选说词，企图让笃郎松下心房，他却说——

「你真的要我去吗？你没关系吗？」

我又再度讲起模棱两可的话——

「这种时候，有个像你这样的人去，比较好啊。」

「唔——，是啊，大概吧——」

当晚我帮笃郎整理了在外过一晚的行囊，放进了他的小旅行包里。他似乎已经知道该去哪里，隔天一大早，连等海里上学也等不及似地出了门。我走了——。好，路上小心。我们比他向来出门旅行时更为疏离地交谈了简短几句。

我喝干威士忌。老大大概是认清没什么好料可吃的吧，回去了海里身边。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醉，但或许是喝得比平时快，身体里头好像幽幽微微有点儿晃。

我不后悔要笃郎去看长内美晴。如果我是她，肯定会想要笃郎去。可是你这样想也很怪吧？你又不是长内美晴——要是莳子肯定会这样讲。

一回过神，正在想着扑克牌的事。现下这一刻，笃郎正在把那副牌排列在长内美晴面前吗？落发后的她面前吗？还是仪式还没有结束，那副牌还在笃郎的口袋里？他会直直凝视着长内美晴，偶尔去摸一摸口袋中的那副牌吗？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我很气，对于笃郎。要是他不把那副牌拿走，我就不用想这些了。

晚餐把冰箱里的现成菜色随便各拿了一点出来——加进肉丸的番茄浓汤、腌渍沙丁鱼跟酱渍鹿尾菜，还有麻婆豆腐等等。笃郎不在时，我们就配合着小孩随便吃，我帮孩子们添了饭，跟弥惠喝点啤酒。

「爸爸去哪里了？」

焰问。

「去工作了，很远的地方。」

我回答。

「苏维埃吗？」

「焰你知道得好多喔，居然还知道苏维埃。不过苏维埃是更远更远的地方喔，爸爸明天就会回来了。」

「他去演讲还什么吗？」

弥惠随口问。

「是啊。」

我点点头，感觉自己成天撒谎。不，感觉自己像个原本就爱说谎的人。

「生沙丁鱼跟啤酒不太搭噢——」

我从冰箱里拿出冷酒。弥惠也想喝，所以我从餐橱里拿出了两个杯子。这些无疑是笃郎的女人所做的玻璃容器。如今已经在我们家餐橱里不断增殖，连孩子们也都看惯了。我不由然觉得这种情况很恼人，不想喝冷酒了，但又不知道该对弥惠还有孩子们讲什么借口混过去。

电话响起，弥惠去接。「笃郎先生打回来了——」，弥惠喊我，我吓了一跳，好像自己刚刚在干什么亏心事一样。

「你在干嘛啊——？」

接过了电话，笃郎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悦。

「在吃饭啊。」

所以弥惠跟孩子们也在身边——没说出来的言外之意。

「不要让弥惠接电话啦。」

「为什么？」

「还要跟她解释很烦哪。」

「没事啦。」

笃郎默不作声。

「结束了吗？」

「结束了，现在刚回到盛冈。」

「在一起吗？」

「当然是我自己一个人哪，她去住她朋友的别墅了。」

「这样啊。」

「我订了一间商务旅馆的房间。」

那句话听来有种莫名的刻意，也许是撒谎。这一寻思，反应漏了半拍。

「再来要去喝点小酒，可能会吃点拉面再睡觉，我明天中午之前回去。」

他又说了根本完全不必要说的事。如果要说谎，还不如不要打回来，可是这个人还是要打，可见得不打他便受不了吗？这比撒谎更令我心烦。

那我挂了——他要切断电话前，我下意识喊了他，「等一下——」。

「扑克牌你拿走了吗？」

「什么——？」

「圆形的那副扑克牌。你拿走了吗？海里在找。」

「我拿那干嘛啊——？」

电话喀嚓一声挂断。我后悔自己干嘛问，难道我以为笃郎会跟我说实话吗？

「爸爸说什么？他拿走扑克牌了吗？」

回到餐桌时海里这么问。

「没有耶，他说他不知道。我们等一下再找一下吧。」

我说。

隔天弥惠出门买东西时，我更衣稍微打扮了一下。

去笃郎书房，拿了两三张二百字的稿纸，装进了褐色信封袋拿到楼下。

「你回来啦？我出去一下。」

我跟刚回家的弥惠这么说。

「咦，你要去哪里啊？」

我把褐色信封袋拿给她看。

「秦先生打了电话来，说有些文件漏了，我现在得马上拿去给他，中午前就会回来。」

「好吧——，可是笃郎先生回来后会不会念哪……」

「他要是比我早回来，你就先倒杯威士忌，然后把昨天那些生渍沙丁鱼夹一些给他。」

弥惠还在碎碎念，我说麻烦你了，便结束谈话走出了家门。平时就算弥惠在，我也罕得出门，顶多只是到附近去买东西，尤其是笃郎在家的时候，或是像今天这样知道他晚点会回来的话，我是决计不会出门的。今天对我来讲，是个特别的日子。

秦建设公司位于中野。我跟弥惠说有什么文件要拿去给他什么的是假的，但我是真的要去秦先生那边。我从调布车站前打了电话，秦先生接起，我告诉他有事想跟他商量，现在想过去一趟。怎么了吗？白木老师怎么了吗？秦先生听来很担心，我说不是，是我个人有事想找他商量。OK！笙子小姐想商量什么都大大欢迎哪——！秦先生最后夸张地这么说，不过声音听起来依然有点困惑。他每次喝醉时都会跟我开玩笑——跟我睡一次嘛，一次就好了，给你一百万啦！这样子闹。当然，一定是笃郎在旁边的时候才会讲，算是一种口头上的暗捧，不过我的确注意到了秦先生对我有意思。

秦建设公司是栋两层楼建筑，从室外梯可以直达秦先生的办公室。我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从一楼正面玄关进去，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怎么啦——？」

秦先生从请我入内后就一直皱着眉头，也就是说，觉得我为什么刻意避开搬家时认识的那些秦建设的员工，直接走外头楼梯上去。

我没说话，把褐色信封袋递了过去。秦先生打开来，翻着什么也没写的稿纸，脸色愈来愈疑惑。

「这是什么？」

「我跟弥惠撒了谎跑出来的。」

今天来这儿表面上是要把文件拿来给您，我说，又加了一句，今天可以一个人出门，是因为笃郎不在家。

「原来如此，没问题啊，您想商量什么都可以。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其实没有什么事要找您商量，是有事想拜托您。」

我说。

我坐上秦先生车子的副驾驶座，跟他公司的员工诓称他要带我去新宿的展示间，其实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新大久保那边的小旅社。

秦先生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托，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欲求，而是他天性中那份温柔使然。他也没多问我什么。充满湿气的走廊、绽了线的老旧榻榻米、漂着一股诡异药水气味的棉被、端茶来的旅社老妪，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是为了让人颓丧而特意准备似的这个空间里，我与秦先生背对着背，褪去了衣物，在棉被上交缠。不过性事没有完成，因为秦先生无论如何就是不大顺利。

「我这个人居然这么没胆哪……」

秦先生终于放弃了，在棉被上盘起了腿叹气说。

「真是对不起，要是您不是白木老师的太太，我做上一整天、做个几十回合也不成问题……」

「我才真的很抱歉，真的很谢谢您愿意接受我的请托……」

我穿上衣服。其实应该要道歉的人是我，我不过是利用了他而已。秦先生的心情，我根本连一毫米也没想过。比起跟丈夫之外的人发生肌肤之亲，我对于自己能够如此自私，感到一种厌恶，甚至可以说是心死。

秦先生问我要不要上哪儿去喝杯酒或茶，我拒绝了他的好意，于是他送我去新宿车站。

在车内，他虽然没有发挥平时那种饶舌天赋，却在快接近车站时轻声说——

「今天的事，我绝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您不用这样承诺。」

我说。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停了半晌，秦先生又语带顾虑——

「但是您不是因为想跟白木老师说才刻意这样的吧？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件事可以瞒着他。」

「我当然不会说。」

我果决应诺。但当然，我对于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空口说白话的大烂人，那一刻已经有了自觉。

京王线在隧道内穿行，直到初台站，在幡幡谷出了隧道。

午前十一点的阳光洒遍了车厢里头，我感受到一种对自己全然的绝望。

什么也没变——尽管我造成了秦先生那么困扰，电车依然一如寻常，驶向家里的方向，再这么下去，我只能回家。

「喂——！」

在调布车站月台正要走下广场时，听见了喊声。一惊，回头一看，笃郎正提着旅行袋往我走来。

「我们搭了同一班车吗？」

「你去了哪里？」

「秦先生那里。」

「秦先生？为什么？」

「有些文件要给他。」

「文件？」

我们穿过票闸口，走在通往车站外的阶梯上。我一直等，等着笃郎追问——什么文件？现在了，还有什么文件要给他？接着我会无从回答，无法随口蒙混，只能坦白说我跟秦先生睡了。

但我们只是沉默着走完了阶梯，踏上回家的路。我不觉得笃郎是迟钝，或者他完完全全毫无保留相信我，笃郎对于这种事是非常之敏感的。或许他并没有想到我会跟秦先生做到那一步，只是出于直觉，觉得别去管这件事比较好。如果问了，他或许会失去我。那或许是一种无意识的觉察吧。对于笃郎来说，他就是那么需要我，就像我必须跟秦先生上床才有办法撑过一样，我亦如此需要笃郎。

「吃过午饭了没？」

之后他开口说的是这样一句话。还没，我回答。

「要不要在这附近吃点鳗鱼饭再回去？」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吗？」

「是噢，可能没有。不然我们去吃冰淇淋吧——」

笃郎只是口头上说说，我们也没去找什么像样的店家，只是继续走着。我忽然醒悟了——我跟秦先生上床，是因为我想做点像长内美晴出家那样子的事。我不是不想要长内美晴出家，我是羡慕她。

第一卷 第六章 一九七八～一九八八

寂光

「啊——！长内寂光！」

从饭店大厅走出大门时，忽地身后有人这么叫了一声。没回头，但是年轻门僮快速瞥了我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

僧人打扮在大都会里很显眼，加上出家后，比以前更常被找去上电视跟出现在杂志上，有时候会被当成什么罕见动物一样对待。现在已经习惯了，就算有人突然冒失乱喊，头也不动一下。

上了计程车后，跟司机说声「请先到调布」，告诉他下了高速公路后会再跟他说怎么走，手上拿着抄了昨天白木告诉我怎么走的小抄。

今天接下来要去白木家晚餐。白木邀约——你哪天应该来我家吃顿饭哪。好啊好啊——总是说，但心里头想这应该不可能实现吧。没想到一讲再讲之后，竟然干脆俐落地就决定了今天这个日子。白木邀我去的口气里有种莫名好像在试探我的意味，不去就太丢人了。就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想去不想去，人已经在往他家的方向前进。

「呃——，看到了D大学后，麻烦您往右转。」

我告诉司机。纸条上写了好几个要转弯的标注，白木告诉我怎么到他家的时候口气非常明确，没有半分迟疑。这个男人啊，连踩踏在第一次造访的土地上时，也能像回到家乡一样行走自若，要跟我说怎么去他家这种小事，当然说得流利了。心里头一想，不觉有点落寞。白木的家，白木的家族。任何时候，他总会回去的那个地方。在冰店前左转，下坡后看见布施干洗店时在第一个转角右转——这些细节，白木都已经认为没任何必要再对我隐瞒了，他告诉我的时候毫不踌躇。

看见了一栋像是他说的那幢房子，下了计程车。红砖墙围起的狭小庭院前方，坐落着一栋外墙没有任何凹凸的三层楼建筑。很平哪，像是火柴盒一样的住宅——想起了他那样子告诉我时的口气，听起来像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样讲是谦逊，还是自豪的口气。的确是栋简简单单没有多余赘饰的建筑，但不知道为什么，有哪里不太自然，是因为那是白木的家，我才有这样的感受吗？在看起来像是订做的门牌上，单刻了「白木」两个字。我按下旁边电铃。

走道底的玄关门打了开来，穿着拖鞋的白木探出头来。噢——！你来啦！请进请进！他大声吆喝着我进门，声音有点拔高。你好啊。我试图扬起嘴角，发现自己根本也很紧张。直到刚才都还觉得自己来这儿是正确的，我的出家，要到了来白木家拜访才算完整，可是此刻我后悔了，为什么要跑来这儿呢？那扇门的后面，有白木太太呀。

来不及逃了。我把微笑贴上脸，走向前。刚才很顺利就找到了吗？哇，你这副模样实在威吓四方哪，计程车司机应该被你吓傻了吧？白木高声一句接着一句，讲着一些可讲可不讲的招呼，边请我进门。一进去，白木的太太与女儿已等在那边。

「初次见面……您们好，我是长内寂光，来叨扰了。」

「欢迎欢迎！您好，我是白木的太太。」

白木太太面带微笑，头发盘起，穿着和服。暗色粗条纹的r衣搭配了一条色块大胆的名古屋腰带。一看，就知道是个善穿和服的人，和服搭配得远比家中设计洗练。而且她很美。常听白木跟编辑提起她是个美人，亲眼一见，的确比我想的更清丽。

注：有别于织好后再染色的和服，以事先染好色的线织就，是一种能展现个人风格的日常和服。

他们带我进去跟饭厅连结在一起的客厅。

「喝点什么？威士忌？日本酒？我家也有自己酿的梅酒喔，很好喝喔。」

白木依然一个劲地连珠炮不停问，我说梅酒吧，他站起身，去了饭厅，好像亲自帮我倒了杯梅酒回来。

「我平常不自己倒的耶，今天破例。」

白木说。

「真的很难得呢。」

正在准备饭菜的白木太太也帮腔，我忽然觉得有点想笑，每个人都好像在说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一样。

客厅天花挑高，垂着一只精心设计的铁件吊灯，壁面订制的柜架门上也雕着花，看得出来室内大概是听从建筑师讲什么就做什么，花了比外观更多的钱吧。可惜没带来太高雅的效果，反而有点刻意。白木的小说不是很畅销，但他还是一直写、一直写，写出了这样一个家，我暗忖。

屋内四处堆叠着书本杂志与充满了生活感的各种杂物，像灰尘扑来叠去。看得出来事前为了迎接客人曾经整理一番，不过还是这个情况，可见得平时的杂乱。白木太太大概不擅长整理，不然就是不在乎吧，事实上可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她除了要照顾白木与两个女儿外，好像还得帮忙誊写稿子，听说帮佣的那个女孩也在几年前结婚辞职了。

钢琴是谁在弹呢？琴盖上，放着织到一半的蓝毛线。地板上直接摆着个大钵，钵里放着成捆的信件、明信片，另外还有三副各挂了不同钥匙圈的脚踏车钥匙。三个钥匙圈分别是三色线编成的、绒毛玩具兔、迷你威士忌酒瓶。哪一个是白木的呢？哪两个又是女孩们的？我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结构完全不同的大气之中。白木的生活，白木与他家人的生活，他正在展示给我看。丝毫不觉得害臊吗？又或者，他觉得配合了我这僧人模样刚好？

「很不错的房子呢，很有你的风格。」

我说，其实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好。白木撇撇嘴，不晓得该回答什么的模样。

「要不要去看一下我的书房？」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好啊，我想看。几乎就在我回答的同一个时间，白木太太也出声了——「饭准备好啰」。

我不晓得她有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可是那时间点之巧，或说不巧，让白木明显动摇。结果我们没有去参观他书房，反而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隔着两张厚重的木桌相连成的餐桌，我跟白木面对面入座，他两个女儿坐在旁边，白木太太则坐在离厨房最近的最后面的座位。晚安。刚在玄关打过了招呼的两个女儿再度害羞跟我问好。长女今年高二了，次女则是小学五年级，两人感觉都长得比较像父亲而不是母亲。唔，不，或许也不是这样，两个女孩子都脸瘦瘦的，很温柔的长相，手长脚长，可能遗传自母亲吧。不过白木太太还是美得特别出众，我记得她的确小我八岁，所以今年应该是四十七、八了，但她的美，竟然比正值青春年华的长女更娇丽，像是要透出水来。

白木太太的确很会做菜，白木的吹嘘其来有自。昆布包渍马头鱼、中华马珂蛤贝柱、沙鮻等等摆成了华美一盘生鱼片、烤过的马头鱼骨熬成了汤底煮成汤品、蜂斗菜与猪牙花炸成了天妇罗等等摆满一桌，又善用古董入餐具，出色高明，在在都让人觉得这些一定是她的拿手好艺。

「要招待你这种一天到晚吃美食的人哪，你都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苦想了半天，想说不知道该端出什么菜色招待你哪——」

白木说，口气听起来十足十的自豪。

「今天主菜是一口吃水饺，这个人从水饺皮开始揉起的，很好吃哦——」

「好不容易长内老师要来，我说真的要端出水饺吗……」

白木太太苦笑。声音好沉定又好平稳的一个人哪，微微笑起来更是清丽。

「好久没吃过连皮都自己揉的水饺了，我都已经食指大动了呢。」

我说。

「您以前曾经在北京待过吧？不晓得我做的，合不合真正吃过道地口味的人的嘴巴呢……」

「长崎有家卖一口吃水饺的店，那里的水饺啊真是一绝，我们特地请店家教我们做的。我家的，好吃喔～」

白木兴致高昂地夸口，让她吃了才知道！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白木太太听了，起身去准备。

我跟白木还有他女儿一起被留在了餐桌前，忽然觉得好尴尬，真是宁愿被留下来的人是白木太太跟我。我只好无奈地拼命找话题跟白木还有他两位千金聊，一边努力扒着一桌好菜。

「你今天的胃口真好啊……」

白木困惑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一抬眼，望见他女儿也正在苦笑。

「你把我们全家人的份都吃光了——」

我还以为摆在眼前的那盘生鱼片，统统都是我一个人的，已经全部扒光了。他这一说，我一瞧，的确那种盘子在整个餐桌上就只有一份。那一盘原本打算让五个人均分的生鱼片，全让我一个人给吃光了！

「我平常就说了呀，我们家的菜份量太少了啦——！」

刚好白木太太端着水饺过来，长女这样跟她抱怨。我这一失态，似乎让她终于卸下了紧张的心情。咦……真的耶……，白木太太有点老实怔愣地回答，引得两个女儿咯咯笑了。白木笑了，我也笑了，白木太太也跟着我们笑了。

出家已过五个年头。

我在京都嵯峨野结庵，过着勤行精进，同时写小说、出门演讲的日子。

并不是事先决定要这么做而变成了这样，只是顺势而为之就变成了这样。原本想，不管我个人的意欲或者能力，又或是对我的需求来说，今后恐怕会慢慢停笔不写了。若是如此，那也没办法。没想到邀约持续不断，我决定能接就接、能写就写，结果工作量反而变得比以前还多。这最终，需要耗费更甚于好几倍的精力与体力，但似乎那时候我还应付得来。

跟白木的事也没什么打算。在我出家，进而造成我们的男女关系结束之后——正确来说，是在由纪子的别墅那一夜之后，我俩的关系究竟会走向何方？从此不再相见？又或者维持着某种连结？这种事我也觉得会怎样就怎样吧，顺其自然，这要看白木的态度，而不是由我来决定。

结果到了现在，我们还有连系。白木依然会像以前那样来找我，甚至以频度而言比以前更为频繁。我们虽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单独出游、睡在同一间房里，但少了的部分由语言来填满。我再度意识到了从前还是男女关系时，有多少话没能说出口。但现在不管白木或我，我们想说就说，用什么字眼、讲什么话题全都没避讳。白木也常跑来我在嵯峨野的草庵找我，我们会出外用餐，回来后继续喝酒，之后白木会睡在客房，隔天再回去。

我老婆早就认可我跟你碰面这件事啦——白木说。言外之意是，他其他那些不受到认可的，全都另外碰面啰。白木会告诉我，哪里的哪个女人说了这般的话、做了这般的事，虽没明说是他上了床的女人，但显然就是那么一回事。他会一边表现得好像要刻意跟我隐瞒女性关系，实则透露自豪。有时候，也有点像是在借由我的反应去衡量他那些女人的价值。

当初我要搬来嵯峨野草庵时，跟白木说我那些家具不晓得该怎么处分，白木说，那你的床给我好了。他当初盖房子时急就章买的那张床如今愈看愈廉价，睡起来也不舒服，他说。那张床，曾经也是我与白木共眠的床。我是不晓得他心底是怎么想啦，但要拒绝也很麻烦，便让给了他。白木家的卧室里原本放了两张加大的单人床，白木把他那一张换成了我给他的那一张。

你给我的那张床啊真有意思，有一次白木这么聊起。那一天我们像平时一样出门吃饭后回去草庵，正在小酌。可能之前先去了一趟茶屋玩吧，白木喝得比平常醉，心情也有点嗨——那张床啊，每次我跟我老婆办事时就会一直唧咿——唧咿——地叫。白木嘿嘿笑，我回说，那可不是我哦，是别的女人的魂魄在哀嚎啦。是吗？白木觑着我瞧。我想那大概就是他的方式吧。他是那样子去习惯我的尼姑模样，重新去建立起与我的关系。

出家第三年，蜘蛛膜下腔出血。那时候二月，在寒冷的本堂读经时忽然就昏倒了，幸好被发现得早，症状还算轻微，左半身倒是麻痹了一阵子。这事我没对外透露，也瞒住了编辑，停下工作，乖乖在尼姑庵里关了半年。

不过告诉了白木。他在春天时来到嵯峨野探我。我俩走在大堰川成排盛开的樱花树下，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像平时一样走路了，但向来健步如飞的白木那天刻意放慢脚步。

「你就是像疯子一样工作过了头了，你现在真的会爆头而亡啊你——！」

白木很不开心。

「那就那——吧——」

白木听了一脸不舒服，揪着我脸瞧。

「我刚口吃了吗？」

「唔，一点点。别人大概听不太出来，但我知道。」

接着把手放在我头上。

「治得好吗？很快就会好吗？」

「医生是这么说……」

「头坏了，小说家的人生就完啰——」

白木摸着我的头，像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般的摸法。他掌心的温度——让我回想起了这男人总是手脚温热——穿透了我剃发的头皮，直直渗透进了体内一样。迎面而来一位年轻女子一脸讶异地望着我们，一个男人摸着一个尼姑的头，这样子走路肯定看起来很诡异吧？

「要是治不好怎么办？就算治好了，又发作的话，搞不好会更严重……」

我踩在泥土上的花瓣上，带着几分撒娇的心情说。

「那样的话，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我会杀了你。」

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呢——我在心内想着。出家第三年的时候。那时候，我完全以为自己跟白木之间只存在友情——我们男女之间的感情已经完完全全进化为友谊。可如今过了三年，再去细想，那时候那抚摸我头的触感、白木那句「我会杀了你」的声响、听见时我心口的鼓动，无一不唤醒了某种近似于性爱的回忆。

啊——原来如此啊，如今这一刻也是——。被邀请来白木家晚餐、与他家人共同欢笑、他在家人面前对我使用敬语、那说话方式之不习惯、不自然——这些，再过个两年、三年，我可能也会想起，啊——那时候，白木与我之间依然还有一点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呢。爱，又或者我们确信为如此的存在，也许我们只能这样失去，又或如此忘却。

站在电话机前，迟疑了很久。

接着我猛地鼓足勇气，伸手拿起了话筒。我去白木家吃晚餐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了，可以说我在那之后就一直考量着要打这通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白木家。」

白木太太接起电话。下午两点——我刻意挑了这个白木跟他女儿都不太可能接起电话的时间，因为我知道白木今天下午两点有一场文艺杂志的新人奖评选会，应该已经出门去出版社了。

「喂……，您好，我是长内寂光。」

「啊——，您好您好。」

之前我当然也曾像这样跟白木的太太在电话里讲过话，出家之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要顾忌不能打电话去白木家，不过每次电话里头，都只简单寒暄几句之后，电话就被转给白木了。先前去她家叨扰用餐，回来后，马上写了明信片去致谢，她也很亲切地写了非常客气的回函过来，所以我今天打去，她大概一心以为我是要找白木吧，跟我说他出门了，很晚才会回来。

「不是的，我今天是专程打给你的。笙子，我有事想请教你。」

这是我头一次不喊她「白木太太」，而喊她「笙子」。打这通电话之前，我就已经这样决定好了，而且真的喊了出来了。这一喊，就觉得自己已经完美满足了我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是，什么事呢？」

大约是听我这么喊，她稍微起了戒心。

「之前我去你家打扰时吃的那水饺……」

「咦——？」

「那水饺实在太好吃了，我想自己也做做看，想请你教我那个皮怎么做。」

「噢——，水饺啊……」

电话那头传来轻浅的笑声，引得我也笑了。想方设法想破了头皮，没想到，想到的打电话的借口居然是水饺皮的做法……。

白木太太立刻教我怎么做。粉水的比例、揉完后要发酵几分钟、大约要揉到什么程度。我拿笔抄写下来，但是脑袋瓜子里想的，完全是这些抄完了之后，我要跟她说些什么。

好想再跟她多聊一会儿，好想告诉她，我觉得她如此充满了魅力。白木与我有男女关系的那七年，同时也是她与白木的七年。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实，却让我感觉好像被什么热水啊、蜜糖呀淋上了身一样，好想哗啊——一声叫出来。我可以老老实实告白，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一种罪恶感，而是一种其他的情绪。我就是想跟她像这样子讲话，来对自己说明这些。

「对了，你们下一次去仙台时，我也会一起去噢——」白木的太太说。

接下来，我会以白木在去年所创办的一所文学学苑的客座讲师身份去一趟仙台。

「你也会去吗，笙子？」

喊得比刚才更自然了呢——我边说边想。

「是啊，前一阵子帮忙学校事务的那些人来了家里，说大家好像都很紧张。因为你要大驾光临嘛，再加上白木那个人那么任性，所以大家希望我也跟着去……」

「太期待了！我好高兴你也会一起来呢！」

我打从心底说。虽然我到时候一定会很紧张吧，不过比起紧张，我更引颈翘盼。

「太好了，听见你这么讲……，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电话差不多就讲到了这里。最终我只不过是问了水饺皮怎么做而已，却感觉心里头什么事情都倾诉了出来一样，心满意足。

据白木写给杂志刊登的那篇「意向书」所说，他创办的文学学苑「文学水军」不但是一所教导小说写作的学苑，更是白木提供他所思考的「身而为人的正确活法」等相关指南的空间。第一间在他的故乡佐世保创办，之后情况逐渐演变成了白木一整年都要在日本全国各地奔波。

原本白木就是个向往成为革命家的男人。他心中对于这世间、对于人生的现实，绝对有他不满的地方。而且如果知道白木这个人，绝对会知道他是个拥有组织欲望的男人。

他一开始告诉我这构想时，我是反对的，结果他虽然最后愿意领取讲师费，但付出的更多。就别说是钱了，我觉得他花在那上面的时间还不如拿去写小说，更能够改变现实社会。但在电话里头吵也跟他吵了，他还是不听劝。

「你想做就去做，你能怎么做就怎么做罢。」

最后我撂了这么一句，接着不小心说了一句应该关在嘴巴里的事。

「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你绝绝对对不可以对女学生出手。你要是那么做了，你就完了。」

「我怎么可能会对女学生出手！你别讲那么莫名其妙的话好不好！」

白木忿忿地回。那一刻，我也觉得自己真是说了不必要的话了，毕竟白木想要创办文学学苑，自然是出于他对于文学的真诚，对生存这事的较真，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找女人呢？白木再怎么离谱，也决计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吧？

但我想我是太信任他了——又或者说，太小看他了。这件事我是到了仙台后才知道。我在向活动会馆借来上课的课堂上还没注意到，但下了课后，跟白木在学生们包围下喝酒聚餐时，就见识到了有几个女人的行为举止很是古怪。

听说那是第二次在仙台举办。有一个从上一次就来参加的女人跟另一个特地从外地来的女人行为举止特别怪异，那两个人在聚餐时，不是黏着白木，而是像竞赛般黏在笙子身边，一副好像很赞叹笙子美貌般不停说些「白木老师只听师母的话呢」、「师母你在啊，老师都表现得跟平常不太一样了」之类的，向白木展现她们自己的存在。

我一开始也以为大概是什么不懂世事的女人被白木的花言巧语给蛊惑了吧，但当晚回到了仙台的旅馆房间后，不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打开一看，其中一个女人就正站在我门口。

她什么都还没说就已经泫然欲泣，我心里头一边觉得厌气，一边请她进房。有太多人看我外表这副模样、讲话这种风格，就误以为我活该当别人的心灵导师。

「您可能会看不起我，可是我跟白木老师做了男女之间的那种事。」

女人一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我用红茶包泡的茶，稍微镇定了下来后，一开口果然就说这个！她一定没料到，我跟白木以前其实也是「做男女之间那种事」的关系吧？而且她还以为，跟一个尼姑不管坦承什么，都应该会得到原谅？我说噢，是噢，这样呀，然后呢？

「白木老师是个性欲很强的男人，他晚上自己一个人绝对睡不着，他很直接这样跟我讲了。所以他每次在全国各地『文学水军』看见了什么中意的女性，就会主动去找她们聊天，白木老师又是那么样有魅力的人，大家都会觉得，教室里头那么多个女人，就只有自己被看上，欢喜都来不及了，没有人会拒绝的，但是这样一来，学校会出乱子的……。有些人真以为自己跟白木老师是什么特别的关系，这种人要是乱胡来，老师名声很快就会受损了，所以我决定要自我牺牲……。」

这个女人的确是从外地——应该是九州吧，特地跑来仙台。年纪大约四十岁，不算是什么美女，但丰满的身形配上稚气的脸孔，的确是白木会喜欢的类型。

「牺牲？」

「也就是让我自己一个人来满足白木老师的需求。只要我在，老师就不会对别的女人出手了，所以我这次也来了。」

「原来如此，那你又有什么事要哭成这样呢？」

一问，那女人又哭了。她大概以为我会更柔声安慰她吧？我希望她赶紧出去，愈快愈好，我感觉我房间里的空气都开始混浊了。

「我根本不知道师母这一次也会来。一看见了她，心里抱歉得不得了。一想到她这一刻就正待在老师的身边什么也不知道，就烦乱得整颗心乱糟糟，我想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跟老师的这一切，都跟师母坦白……」

女人心真是简单得不得了，换句话说，这个女人发现了似乎有其他也跟白木有男女关系的女人也来了仙台，大受打击之下，把这份冲击转换成了对白木妻子的罪恶感。然后她以为呢，她能听见我说什么好听话吗？

「你少犯蠢了！」

我直白说。可以的话，真想打这女人一巴掌。

「你告诉白木太太，你以为事情会变得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她觉得不舒服而已。你要是真觉得抱歉，就别再跟白木上床了，这你自己可以决定，总之，你不要讲什么牺牲有的没的无聊死人的借口！」

我把这被我的口气吓得连个屁都不敢吭的女人赶了出去，那晚迟迟无法入眠。实在是太气了。那么无聊的女人，白木怎么会看上眼呢？跟那种无聊女人睡觉的男人，我又为什么爱过？那样的男人，白木的太太为什么还一直不跟他分手？

隔天行程，预计跟学生们一起用过午饭后再离开。

早上下楼去喝咖啡时，看见餐厅玻璃墙另一头，白木妻子正被学生们团团围着。

他们正要走，一发现我，围了过来。我刻意选了个离白木妻子的桌位远一点的位子坐下，以免他们再去打扰她。这群人说他们今天各自有事，早上就得先走，昨天喝多了，大家无缘无故就各自解散了，所以今天早上再来打声招呼。

「白木老师好像在他自己房里喝水休息，说他昨天喝太多了，所以我们来跟师母道别。」

昨晚来我房里找我的那个女人也在这群成员当中。她站在后方，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但是至少不敢再来多讲什么。昨晚她应该乖乖回去她房间了，今天早上，这么多人的面前，总不至于敢跟白木的妻子乱讲什么吧？若是这样就好，我心想，陪他们聊了一会儿。

文学学苑一定会出现这样子的时间，像昨天的餐叙也是。白木到底有没有办法把他想要传达出去的理念，确确实实传达给这些将小说家看成了电影明星，还是流行歌手一样，好像只要稍微缩短了一点距离便感到无上喜悦的人？不过，我也有点觉得学员们的这种态度，其实也是回应了白木举止的结果而已。

之后学员们都离开了餐厅，我起身去提供自助餐的早餐处拿咖啡，接着想走去白木妻子坐的那一桌，跟她打个招呼。

白木妻子正面朝窗户方向坐着，指尖夹着一根烟。她该不会没注意到我人也在餐厅里吧？还是刚才在等待学员们离开时，等啊等，不小心就忘了我的存在？

我静静走回了自己的桌子。不知为何，有点不大好意思去打扰她。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白木的妻子，她仍旧望向窗外。清瘦端正的侧脸，好像正在凝视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进眼底。

她身旁肯定没有白木、没有我、没有一对女儿，也没有「文学水军」那些成员的存在吧。原来这种时刻，这个人是这样的表情哪——，我心想。

笙子

「叫做〈聚伙〉。」

笃郎吐露。午夜十二点多，我们对坐在餐桌前喝着威士忌。刚还放了凯斯杰瑞特的唱片来听，唱针停了后，就一直没去动它。

注：Keith Jarrett，1945～，美国爵士乐手与作曲家。

「聚伙？」

闷热了起来，我起身去开窗。九月中了，刚放唱片时开了冷气，中途觉得冷，便关了。焰在她自己二楼的房间，海里出门了还没回来，大概是跟男朋友在一起吧。早前几年海里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们夫妻俩也常像这样一边喝酒，笃郎一边愠闷地给女儿等门。等到海里半夜两三点醉醺醺回来后，父女就大吵一架。不过现在两个女儿就算大清早才回来，笃郎也已经不会怎么样了，他只会一脸「哼！」的表情。都忘了什么时候，他有一次宣布「我不管你们了，以后你们在外面干嘛，我都不要气死自己了」，听得海里与焰一脸憎烦面面相觑。现在海里已经二十七岁，焰也已经二十一岁了。

「海里的小说啊，篇名叫做〈聚伙〉，还算不坏啦。」

「你读啦？」

「读是没有读，不过她那些同人志不是都随便丢在她桌上吗，我就随手翻了一下。就她那篇小说名字取得最好，不过也才差不多二十页的短篇而已啦。」

「要是被她发现你乱进她房间，她会发脾气的。」

而且你不只是随手翻翻，你根本把她那些同人志都读了吧？我心底揶揄，叮嘱了他一下。看他讲得喜形于色的样子，看来我家女儿的小说可能真的写得还不错。海里从高中起开始写些类似小说的文章，大学时候参与的同人志直到现在也还偶尔会在上头刊点东西。

「真有意思，写小说的人，我们家就有三个。」

笃郎说。

「海里都开始写了，我看我可以算了。」

「哪有这种事——」

不过笃郎也没再纠结在这个话题上。他是真的很高兴海里开始写小说了，看来今后这个家里头写小说的人，也已经够了吧。

其实我这几年根本也没写什么，虽然说弥惠辞职，少了个帮手，但两个女儿也已经不用我再跟前顾后，时间上其实比以前充裕，但即使笃郎劝我「你写点这样的东西嘛」，我也提不起劲。试过是试过，也觉得如果是自己想到的题材搞不好写得下去，但一提笔又停了。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已经不想写。我不想知道，一个字在超乎了我意志掌控范围之外，又唤来的另一个字。

弥惠结婚，离开了这个家。之前跟那个有家室的男人纠缠了好几年，最后那男人忽然心肌梗塞，走了。之后缘分到来，跟个相亲认识的男人结成了伴。她那头一个恋人走的时候，她连丧礼都没能去参加，整个人关在家里好几天，成天哭，瘦成了皮包骨。现在她是板桥一家荞麦面店的老板娘了，有时候想起会给我来通电话报告近况，也讲讲她老公的坏话，不过她日子看来是愈走愈顺了。

餐桌旁如今只剩下了我们一家四口，两个女儿吃饭的习惯变得跟我与笃郎一样。两人的酒量都不输给父母，也在外面学会了很多事，总是边吃饭，边年轻气盛大放厥词，一边搭配红酒或是日本酒。两姐妹里，什么事都聊，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毫无保留到了令我们听得忍不住担心的是海里，焰则是个秘密主义者。除此之外，还有些最好不要聊得太多的话题，仿佛像是餐桌上另外摆着的另一道菜肴，我感觉两个女儿似乎早已心知肚明，把一切都看穿了。

岁月确确实实地消逝，每次一见到她们两人那充满弹性光泽的肌肤，就感受到自己的丧失。但也有种感觉，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没变，只有自己，被留了下来——或者说，被幽闭进了那些最好不要多谈的话题中。

弥惠从前睡的那间二楼的四张榻榻米大房间，现在成了杂物间兼我的「书房」。我在那里帮笃郎誊写稿子时，门铃响了起来。午后三时多。一打开了玄关门，一个提着波士顿包的女人站在门口。

我瞬间就知道有什么状况发生了。这个人我认识，槇原小姐，去过「文学水军」群马教室的一个学员。后来过了好一阵子，多摩中心教室的学员们来家里玩时，不晓得为什么她也一起跟来了。那个人，此刻什么连络也没有地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手上还提着一个看来像旅行袋的袋子。

「请问白木老师在家吗？」

她挤出了声音问道。我说他去剪头发了，四点前应该会回来。

「我可以进去等他吗？老师知道我会来。」

我让她进来客厅坐，倒了杯茶给她。她连一声谢或是那我不客气了都没说，直接拿了起来就喝。上次跟多摩中心的人一起来的时候，她也有点奇怪，比谁都饶舌，一直呱啦呱啦讲个没完。

我在饭厅椅子上坐下，很想回去小房间继续未完成的誊写作业，但也不能把客人就丢在那边。但看她那样，我还真没兴趣跟她坐在那边干瞪眼，不知道她是有什么事情要来找笃郎，真希望笃郎赶快回来。

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我松一口气，可惜回来的人不是笃郎，而是海里。海里现在是个自由撰稿人（听得我跟笃郎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自由撰稿者到底是在干嘛的），收入尚可，跟两个同行在家里附近弄了个事务所，今天因为要去采访还什么的，一早就出去了。

海里瞥见了坐在客厅里的槇原小姐，问候了声「您好」便来饭厅悄声问我「那谁啊？」。在她眼里，她父亲那群「文学水军」的学员大概每个人都长得一样吧？我只动了动嘴唇，无声回她「水军的」，海里瞬时皱起眉头，看来不想要有牵扯，拿了些喝的便上去二楼了，接着，她父亲像接班似的，跟着回来了。

笃郎看见了摆在玄关的女鞋好像也没想到是来找他的，一进门，看见了槇原小姐时明显被吓一大跳。老师！槇原小姐霍然起身，笃郎好像被扔了什么东西一样立刻伸出双手往前挡，摆出了防卫姿态，大吼：「你干什么啊你！也没事前连络就突然跑来我家干嘛——！」果然，一切都很异常。

「您说我可以来的——！」

槇原小姐以一种拔尖抖荡却又离奇可以跟笃郎大吼声对抗的奇妙声线也嚷了起来。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了！我当然可能跟你们说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商量，但我又不是只跟你一个人说，我是跟水军的每个人都说了！而且你这样，事前也没连络就跑来了，很奇怪吧？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啊——！」

「我不是来找您商量的，我是来这儿住的！您说我随时都可以来，您说您太太已经认可了。」

「你……！你在讲什么啊——？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

笃郎望向我，一副要征求我附和似的。他那副表情，让我宁可相信槇原小姐也不想相信他。他大概是真的那样跟人家讲过类似的话了——我们一起住一定很有趣吧，我们可以一起住啊！我老婆是个很懂事的人，没问题的啦，她一定会接受——大概这样给人家灌了迷汤吧。只是他没想到，或者说他发现得太迟了，槇原小姐居然是个会把他的话当真的人。

「我已经留信离家出走，全部都写在信上跟我先生讲了！我是要跟他分手才出来的，我不会回去了！」

客厅天花挑空，声音会直达二楼。现在海里肯定已经走出她房间，正竖起了耳朵在偷听吧。搞不好她哪时候会把她老爸跟槇原小姐的这一来一往写进她的小说里。想到这，就忍不住想笑，好想跟笃郎说喔——。

或是我自己写呢？我以自己的第一人称视角，写下自己所看见的另一半与别的女人在自己眼前这样攻防的情形，写下我有什么想法、我想怎么样？我把这些写成小说，拿给笃郎看？或是瞒住他，写好了再寄给同人志？「文学水军」的同人志发行到了全国各地教室嘛。

不过当然只是想着好玩而已。我才不会写，没兴趣写。这种事，根本没有写的价值。

现在笃郎每个月至少要到全国各地「文学水军」教室授课两次。

在外地的课就算只有一天，来回也需要两天时间，若是对方又安排了什么无法婉拒的行程，就会变成三天两夜。学员们交上来的稿子也要花时间看，还得备课，上完了课后又总是聚会到很晚。

不少人劝笃郎「文学水军」再怎么说都已经花掉他太多时间了，他跟长内姐也好像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编辑也跟我说同行的谁谁谁很担心他这个状况。可是笃郎就是不听劝，别人愈劝他别这样浪费自己的时间做那些没效果的事，他愈要死心眼持续。

我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演变成怎样，或说我根本就不想去想。十一年前，笃郎跟我说他想创办文学学苑的时候，我没反对。人要做什么总有一些原因，就算我不是小说家，也知道这个道理。文学，是为了要告诉别人一些什么。真实，是为了传达一些什么。自由，是为了思考什么、为了要去改变这世界。可是我现今感觉到驱动笃郎的反而是其他的一些什么了。笃郎成立「文学水军」时五十一岁，今年六十二了，这件事毋宁有些关系。现在对笃郎来讲，「文学水军」那地方反而对他开始形成了一些有别于当初他或我所描绘的意义。

现在各地教室都有持续上了好几年课，跟我们变得熟稔的学生，至少他们觉得他们跟我们混得很熟。学员人数也多了，有时候笃郎想炫耀我的厨艺，还会一次招待十几、二十个人来家里。每次电话一打来，我一接起，就算笃郎不在，还是会闲聊几句。

「师母下个月也一起来群马嘛——」

通常会讲这一类的。听说只要我也去，笃郎就比较不会发飙咆哮，可是我近来实在疲于找一些理由推辞到连我自己都嫌累的程度。

「师母还没有看过老师跳脱衣舞吧？老师最近还会戴上日本传统发型的假发跟化妆唷，大家都很嗨呢，我们都好期待老师不知道会在师母面前怎么表演……」

对方聊得兴高采烈，边说边笑，我也只好一起笑，东问西问些这事的情况，假装已经从笃郎那儿听他提过这件事了。其实我一无所悉。不过笃郎每次跟「文学水军」讲电话那副模样，还有他之后对我的态度，早让我怀疑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开始，好像是某次上完了课在旅馆宴会厅聚餐时，笃郎起兴借了件女学生的外套还什么的即兴表演了一次，之后这事在各处教室传开，有学生好玩就带了长襦袢跟卡带录音机去放音乐，整件事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听说只要我没一起去的时候，他们就会这样玩。

我没告诉笃郎我知情的事。但那天接完了电话后，一连几天完全失去食欲，整个人食不下咽。我骗笃郎跟女儿说我好像得了感冒有点发烧，跟笃郎独处时也刻意表现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试图忘记这件事，反正我又没亲眼看见自己老公跳脱衣舞，怎么可能会忘不掉！

「哎唷，三波春夫先生回来啰——」

注：1923～2001年，演歌歌手，日本第一位穿着和服登台的男歌手。

终究还是不小心对着刚从外地上完「文学水军」课程回家的笃郎这么嘲讽了。他不在时，我脑海中满满都是没看过的另一半诡诞荒唐的身影，一看见他那当下，实在没法控制就脱口而出。啥啦——！真是的。笃郎轻轻一笑，看来已经察觉了我已经知道的事。

「你讲那话真是很酸耶——」

当晚两人在卧房里独处时，笃郎在隔壁床上这么说。那是长内姐让给他的床。我没抬眼，目光依然停留在眼前书上。

「我是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不过不像你想的。我一开始只是起兴表演了一次嘛，之后大家便一直起哄想看，我又不能只在这边教室表演，不在那边教室表演嘛，是不是——？那些人来了『水军』后，开始会去思考他们以前不会思考的事，这是好现象，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把我拱上神坛当成神一样看待吧？我又不是神，偶尔也得装疯卖傻耍耍笨哪——」

听起来就是随口胡诌，我没吭声。

「你是因为没看过，所以才会胡思乱想，你要看过了，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下一次啊……」

「你若在我面前跳，请相信我会离婚——」

我打断，我是认真的，但是声音过于僵硬、用词过于礼貌，听起来像在开玩笑。笃郎爬到了我床上。

「不要这样讲嘛——，你知道你对我来讲是最重要的人呀，喏——」

说着，把书从我手上拿走，趴到了我身上。我们已经很久没行床笫之事了，我这阵子正在心想这件事也许会就这么划下尾声吧。

结果那天晚上笃郎进行得并不顺利。他开玩笑说，都是因为你说什么要离婚啦，害我吓得都缩了。一回去了他自己的床，马上便发出鼾声。

果然夫妻之间的床事大概会就这么结束了吧。我背对他，把脸埋进了夏被里，暗自思忖。也许笃郎已经没办法对我产生那种欲望了，才会转而去撩拨「文学水军」那些女人，才会穿上长襦袢跳舞吧。

长内姐好像直到最后一刻才搭上飞机。

笃郎担心她该不会没赶上飞机吧，结果我们一抵达函馆机场，便见她一如以往飒爽走来，边朝我们挥手。光头跟僧衣的模样我们早已见惯了，但果然在人群里还是很醒目，大厅中一票人全都往她送去目光。她比笃郎的「文学水军」晚一点创办的文学塾以及每个月在嵯峨野举办的法会都极受欢迎，现在就连不读小说的人，也听说过「长内寂光」这个名号。

这样的名人满面笑容地朝自己走来，实在令人有些害臊，不晓得旁人是怎么看待一个扯开嗓门大喊「噢——！你赶上飞机啦——」的初老男人跟一个站在他身旁微笑的女人呢？就算难得知道笃郎是一个小说家，大概做梦也想像不到这三个人居然是一对夫妇以及丈夫的旧情人吧？

不过我并不讨厌跟长内姐碰面，当然最早那一次她来我家的时候，我有点紧张，不过并不讨厌，反而还想见见她。为什么呢？因为她是笃郎的特别的情人哪。她选择了出家为手段，斩断了与笃郎的情丝。平常人应该会觉得这样应该是让人不想见，而不是会想见吧？——要是莳子，大概会这么讲。说到我这妹妹，我一向把她当成这社会常识的代言人，不过这实在是个很没参考价值的太过随和又片面的社会了。不过这样就够了，对我来讲，社会差不多是这样的存在就够了。

长内姐是个很不拘小节，率真而又活泼轻快的人。她那颗大秃头大概也给我带来了这样的感受，每次一看到她啊，我就觉得这真是一个温暖得有如太阳一般的人，也能理解笃郎当初为何会为她倾倒。她既是笃郎昔日的恋人，也是他的母亲、姐姐一样的存在。长内姐身上，就同时具备了这世上所有被称为「女人」的丰饶。

现在我跟她算得上是朋友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我注意到了，她开始改口喊我「笙子」，而不是「白木太太」。而我，在心底唤做「长内美晴」的那个女人，如今即使我不出声地在心底喊，也是喊她「长内姐」。有时候我会想，我可能其实很喜欢她吧，我找不到什么不该喜欢她的理由。莳子的话可能会说，笙子你的眼光真的有问题耶。可是长内姐从前爱过笃郎、笃郎也爱过她的这个事实并不会让我想疏远她，反而让我的心更能够因为同理而向她开敞。甚至可以说，比起跟「水军」那群人在一起，我跟她相处时更感觉闲舒从容、自在惬意。

时序刚入十月，东京还热，但这边一出了室外就有点冷了。我们接下来要去市区吃点午饭，再去「文学水军」会场的文化中心。到了五棱郭附近，刚下计程车后，笃郎马上说「不好意思，我上个厕所」便抛下我们走了。

「真是的，那个人，走得这么直觉，他知道厕所在哪里吗？」

长内姐望着笃郎走开的背影，不可思议地这么说。

我笑着答：

「他自己都说啊，他不管是到哪里，独独厕所这种地方就是马上找得到。」

「真的耶，白木老师不管到哪里，都走得好像就在他自己家附近散步一样耶。」

「他那个人鼻子灵嘛，有时候他跟我说『这边这边』，结果我跟着走，突然就看到了鳗鱼店呢。」

说完，我与长内姐相视而笑。我感觉笃郎不在我们身旁时，反而好像真的「存在」我们之间，那个虚幻的笃郎，有时候才是真正的笃郎，反而是那个步伐轻快地走去找厕所的笃郎，是假的。真正的他，其实人在这儿，就在我与长内姐之间。我不觉心上浮现这样奇特的想法。

不晓得笃郎去了哪儿，迟迟不回来，我们只好找张长椅坐下。长内姐称赞我的洋装好看，我回答她，最近两个女儿有时候会带我去青山跟原宿买像这样子的衣服呢。我们不知不觉间开始有点儿尴尬，因为从来没像这样单独相处过。

可是突然间我心想干脆把一切都对她倾诉好了，告诉她，像那次槇原小姐突然跑来家里的事。那一天，笃郎后来叫了计程车把人带走了，几个小时后自己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安抚她的，或是根本没有安抚成功。他只跟我与女儿们说「那个人脑袋有问题」。

还是跟她讲讲那件脱衣舞的事呢？我从来没亲眼见识到，今后也不打算看，但我问问她知不知道好了？告诉她，我对另一半的这种行径很嫌恶，还是告诉她，我知道了脱衣舞的那件事晚上，他要我，但力不从心？把这一切的一切，全都对她倾吐好了。就像那些去她的文学塾或去听她说法的女人一样，我也那么做吧？还是告诉她，我为何会与笃郎在一起？

可是我终究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不会跟莳子说，不会跟女儿们说，也当然不会跟长内姐说。我在认识了笃郎这个男人之后的世界之中，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今后，大概也只能这么活下去。

笃郎走了回来了。他发现我跟长内姐正在看他，摆出了滑稽耍宝的姿势。我们俩都笑了。我们边笑，边等待着我们的男人走来。

第一卷 第七章 一九八九～一九九二

寂光

文艺志《F》创刊了。同时举办的文学新人奖由白木的长女抡冠。我因为是其中一名评选委员，比白木更早读到她的小说，抢在编辑部告知他们获奖消息前就先打了通电话给白木，通知他这好消息。白木欣喜难以言喻。

「文体跟你的小说好像啊！肯定很尊敬老爸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不过她高中时有时候我会要她帮我誊小说，真的有那么像啊？」

白木问，仿佛都可以看见他在电话另一头眉开眼笑了。

「像啊，分外像，连什么都没解决，故事就中断了的那种风格也很像，大贺老师还说该不会是受了父亲的坏影响吧？」

我提起了另一名评审委员，跟白木说明评审时的情况。

「你们该不会是存私心，给了什么特别待遇吧？」

「哪能有什么私心！大贺老师、田村老师跟我可都是一路埋头苦写过来的小说家耶，我们还不珍惜自己的清誉啊？」

「好啦好啦，就算真的有私心也千万别跟海里说啊，她可是会辞掉奖项的。」

我不禁苦笑。现在跟我讲话的这个白木，十足十的好爸爸模样，这搞不好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让我看见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凡父亲的一面。小说能够如自己所期待的成为女儿与自己之间的一道桥梁，心满意足的白木身为小说家的那一面，似乎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挂掉了电话，我又重新思忖起白木长女的那篇小说。那是描写一对姐弟之间来来往往的一种既像恋爱又像近亲相厌般的奇特情感。文体与结尾的处理的确很有一些白木的味道，但是说起来，我更从中感受到了笙子的影响。

算是影响吗……唔，又不如说是存在……。为什么呢……？白木的确跟我自豪过他老婆要是写小说的话，一定会写出很让人惊艳的作品，但是我至今为止所读过的算得上是她文章的文笔，也就只有写给我的信而已。但是我却从白木女儿的小说之中，譬如用词遣字或是某些描写情境的观点、又或者是她所试图隐晦却又显露出来的某些关于她这个人的蛛丝马迹之中，感受到了某种更接近于笙子，而不是白木的感性与本质。话说回来，我对于笙子的感性与本质又知道得多少呢？也许到头来，就只能说噢好吧，笙子与我与白木的长女都是女人，白木是男人，就是这样而已。又或是我其实试图在白木长女的小说之中，寻找笙子的线索？

不过总之，有个像白木那样的父亲与笙子那样的母亲，当女儿的会开始写小说也很自然。尝试把无以言喻的某些什么化为语言——有时成功、有时不成功——从她的小说中我看得出这样的奋斗，拥有这样的渴望可以说是成为一个小说家所必须要有的资质之一。不过这对于一个人来讲，究竟是幸或不幸，终究还是不知道啊。

作家本人接获了通知后，我又再打了一次电话去白木家祝贺，依序跟接起电话的笙子、白木讲过了话后，换海里来听，我跟她说，恭喜啊。

「……之后就是差不多也该离家独立了，艺术之神可是很小气的，才不会让同一个屋子里住两个艺术家呢。」

白木的女儿今年二十八岁，也许早晚会成家，要是这样，最好在那之前先体会一下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况味，所以我才那么说。是啊，我也在打算这件事，但我爸就是面露不悦。海里这么回答。

往后我有时候会回想起这时刻的片段，当时我毫不怀疑将会被留在那调布市三层楼房子里的人是白木，可是实际上，离开的人却是他。

在一个不是日本的不晓得亚洲哪里的猥杂市场里，我与我姐手牵着手走路。

我俩正在为对方找帽子。我姐说不然我的光头被太阳晒得太可怜了，我说那我也帮你买一顶适合你的帽子好了。

在挂着帽子店招牌的店家里，卖的不是掉了线的、破的，就是脏的，或是款式像是小丑戴的帽子，店里跟路上都挤满了人，我跟我姐一下被撞、一下被踩了脚，走得颠颠晃晃。明明是在像商店街那样上面有屋顶遮避的地方，但不晓得为什么我头顶被晒得好烫好难受，我姐摆出了一副姐姐的架势，用疼惜甜腻的声音说「你看吧你，不赶快找顶帽子来戴不行啊」。

路过的一个谁说了句——「肉店有卖比较好的帽子喔」，刚好旁边就是肉店，一堆肉块像是石头一样被随便扔在了旁边，各种颜色，连包装也没有，渗出黏腻的肉汁。肉与肉之间，露出了看起来像是帽子的布料。我跟我姐小心翼翼别让肉汁脏了我们的衣服，一边小心地在店内逛着。

你看，这顶不错吧？姐姐拿在手上的一顶蓝色草帽的帽缘也沾上了黏腻的肉汁。戴上去就不会了啦，这种东西就是要戴，戴上去就会变得漂亮了，姐姐说，将帽子戴在她自己头上给我看。果然那帽子变得像新品一样。我也跟着拿起旁边一顶毛料帽子来戴，那顶比我姐戴的那顶更糟，沾满了脓一样的东西，但我相信姐姐的话，戴了上去，脓污却变得更浓了，黏在我头皮上。我忽然间恍然大悟，姐姐该不会是死了吧？因为死了，所以就算戴上烂糟糟的帽子，那顶帽子也会变得清美……。

醒转过来，钻出了棉被外。坐下来吃早餐时，仍旧想着今早那个梦。

姐姐在五年前走了，大肠癌。发现时已经迟了。她刚走的那一年左右，我很常梦见她，但是最近很少入我梦。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一股眷恋与重新被翻搅出来的悲伤混合在了一起，扰乱了心湖。

「怎么了吗？」

小林小姐从厨房端了咖啡壶过来，这么问道。她是我们现在这儿的五位秘书兼帮佣之一。

「我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我把冷掉的咖啡端起来就口，这么说。平常早上这时候我已经会请她们帮我倒第二杯咖啡了。小林小姐拿起咖啡杯，说「我帮你换杯热的来吧」，等她回来时，我跟她提起了我的梦。

「好久没梦见了，不晓得怎么回事……」

我心底狐疑，这么一说，

「不然你跟白木老师讲看看嘛？」

小林小姐接话。

「白木老师的话，一定会给你一套很棒的说法的，他那个人不是很会这些吗？」

我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小林小姐在我们这嵯峨野的家跟文学塾里都跟白木见过了好几次，她说得的确没错。

「好啊，我跟他讲的时候，就连你刚才讲的一起讲。」

「不要啦——！嗳呀——，不要这样子啦！」

拜她所赐，我吃完早餐进书房时心情已经比刚起床时清爽了很多，刚开始专心工作没多久，电话就响起。小林小姐接了起来，叫我去听的时候，很激动地说「是白木老师打来的耶——！」害我马上大笑出声。

「干嘛啦——，什么事那么好笑？」

白木听来不太愉快。

「我们今天早上才刚聊到你呢，小林小姐还叫我要打电话给你。」

什么事啊？白木并没有这么追问，只一声不吭，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就这一刻，我察觉到了有异。

「怎么了？」

「我得了癌症啦。」

白木发泄似地丢出了这么一句。

「身体就有点不舒服，所以我跑去检查，结果今天出来了。医生好像检查时就已经心里有了点底，但还没确定清楚前，不会告诉病人的样子。我今天一进诊间，那个医生就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这真是什么笨蛋流程啊，再如何迟钝的人被那样一问，也马上知道啊——我得了癌症啦——」

不知道是对医生愤怒，还是对于降临在自己身上的运命怒火冲天，这样子发泄似乎让白木感到比较好受，也就是说——他此刻无比畏惧。我立刻察觉了，但就算不是我，大概也很容易意识到吧。说是发生在乙状结肠的癌，八月要动手术。

「你姐不是也是大肠癌吗？」

「是啊……」

我心想不能跟他提起那件梦了，口中这样回答。姐姐隔了那么久又来我梦中，该不会就是来跟我预告这件事的吧？

「我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但是你还可以动手术不是吗？那就表示你这情况治得好——」

「嗯，我家的人也这么说。」

「所以啊，你一定没问题的啦。你就去手术，把它切掉就好了。」

「是啊，反正我也没打算这么简单就死啦——！」

白木心情似乎已经比刚打来的时候好了一点，挂掉了电话。他的不安与恐怯，或许也传染给了我。我又跟自己说一次，没问题的。白木怎么可能会走？我姐才刚走没多久，怎么可能现在连白木都要离开我？更何况，不管从好的坏的来说，他都是那样一个对于生抱持着强烈贪欲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离开。

过了一会儿后，心情平复了下来，坚信这事不可能发生。一投入了工作，便会忘记白木生病的事。只是有时候，那事忽然又像什么小毛病一样，忽然往我体内不知道哪儿猛力摇晃一下，每一次，我都再度告诉自己一次——不可能。

手术平安结束。

笙子给我来了消息，于是我排出时间上东京一趟。白木就在他家调布市那边一间崭新的综合医院入住单人房。

「哎呀，辛苦你了，让你特地跑这一趟。」

半躺在病床上的白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笙子也在。房间很宽敞，甚至还摆了一套客用沙发。

「这房间不错啊，不过住这么好，你每天病房费应该不少吧？」

我很直白地讲，毕竟这也是令人挂心的事。

「只剩这一间啦，哪有什么办法——」

「才刚换病房，之前那间单人房简单多了……」

笙子从旁说明——

「之前那间病房他嫌冷气的室外机吵得他不能睡，还闹了一番，硬要人家给我们换一间……」

「那已经是一种拷问了耶——，轰隆隆、轰隆隆一直魔音穿脑，我肚子才刚被剖开，整个人呃啊——呃啊——都快死了！」

「还有力气抱怨，我看是没问题了。」

我插话堵了一句，白木嘿嘿地笑，看起来挺开心。事实上，他术后情况应该是还不错吧，跟之前讲电话的时候相比，现在这白木感觉已经恢复了他原有活力。

倒是笙子，看起来憔悴许多，原本就瘦，现在又比之前碰面那时候更瘦了许多。笑起来的样子，也疲惫无力，像白木那样的男人哪，只要一生病，我看对照顾者的负担肯定非同小可。

「真的是很任性，我真是累得——」

笙子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给了我一个苦笑。

「他讨厌吃白粥喝米汤，之前还特地在家里练习着吃，但来了后还是吃不惯。」

「热的还好，给我那什么半温不热像糨糊一样的鬼东西！谁吃得下啊——」

「所以你现在都吃什么？」

我问。

笙子代答——

「我在家里做了热汤，倒进保温瓶里给他带来啊，可是这样他还是嫌温温的不够烫……」

她说她这一次啊，才终于学会了保温瓶这种东西到底怎么用，听得我们都笑了。她聊着一些她平常根本不会聊起的话题，像要给白木打气一样，怕是因为这样，更添疲惫。至于白木，在舍身服侍的妻子与特地搭乘新干线大老远跑来探病的前女友面前，看起来像变回了小孩子一样。

下一次去探望他前，他亲自给我来了电话，说是在走廊底的公共电话打的。

「你之前来看我之后啊，那些护士都哇啊哇啊地激动得不得了，托你的福，你来过后我的待遇好多了。」

他一开头这么说。

「这个月能不能再来一次啊？他们好像希望也把你拍进电影里。」

「你们还要按照计划拍啊——？」

我大吃一惊。我知道专拍纪录片的电影导演冲一郎要以白木为主角，拍摄纪录片的事，但我以为他生病了之后，拍摄计划应该会暂停，或者至少也会延期吧。

「总不能因为我病了就不拍呀，都答应人家了，而且本来就是要跟拍我生活中真实的样貌——」

我真心觉得他该推掉，但这么说的话，又怕伤了白木，所以我又再出了一趟远门。这一天，原本以为只是事前打个照面讲讲流程而已，没想到导演跟摄影小组已经等在了病房里，好像是白木跟他们说我已经同意了，只有笙子担忧地问我没关系吗？我说没关系，那时候我的心情已经一心只想要让白木高兴。

「我生病了这件事，应该对你们来讲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病床上的白木转头朝摄影机这么说。不晓得是不是肚子还没办法出力，尽管他提高声量，话声也还是不像从前那么响亮。

「怎么可能会是好消息呢……，不过老师您愿意让我们跟拍，我们真的很感动，真不愧是白木老师。」

导演这样回答。

「然后这样拍啊拍，要是我癌症复发什么的，死了就非常戏剧化了对不对？你老实说嘛，你心底是不是想，要是这样就太美妙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老师您真是——」

「他就想啊，一定要全力活下去，所以才会这么讲嘛。」

笙子接腔。

我也跟着说——

「像这种性格这么差的人哪，才不会那么简单就死咧。」

「开玩笑的嘛！开玩笑的啦——」

病房内响满尴尬的笑声。我偷偷瞄向笙子，发现她也正在看着我。我们假装并没对上对方的眼神，赶紧别过脸去。

八月尾声，白木出院了。秋天时，他在演讲会上公开了自己罹癌一事。他的工作量几乎还是维持着罹癌前的份量，不过感觉上，好像不管是在短篇散文或是「文学水军」的课堂上，他都不断热切地提起「我罹癌啦」这件事。

这样反而显现出了他的张皇失措。我看得出来，笙子一定心底更清楚吧。我很担心，我希望他不要老提罹癌这件事，这样癌魔才会忘了他，但这或许只是类似我的一种预感吧。

出院之后，白木除了定期回诊检查外，日子似乎过得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他不会死的——有时候，我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有时候，又会忽然涌现一种不、现在就得马上做点什么才可以的心情，无法按捺住情绪，马上打电话给他。

「你这阵子很常打来啊——」

有一次，白木这样调侃我。

「放心啦，我不会死啦。我要死了，你们大家都会很困扰吧？还是你们反而会觉得很清爽啊？」

「当然是觉得很清爽啰——」

我也开玩笑这样斗嘴回去，但是白木打来的频率逐渐减少，有时候约好了要来京都，也会前一天突然反悔，说他「就是提不起劲」。偶尔终于可以一起吃顿饭了，他筷子几乎没怎么碰到菜，酒量也不到从前一半。天生的炒热场子热情也没了，只是愣愣发着呆，一句不吭的时间愈来愈多。

我心想，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状况，那是在我出家前，白木的心已经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期。那时候他还试图隐瞒，但这一次，他连瞒都不瞒了。大概是连瞒的力气也没了吧。白木正在离我而去，这感觉如此挥之不去，无论我怎么自欺自瞒也没有办法。生病就像是一个花枝招展的新女人，黏在了白木身边。

「转移到肝啦。」

白木打来这么说的时候，是隔年六月。手术完都还没一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好像还可以动刀啦，大手术，但我还是要开。还能开的时候就开，切切切！把它们统统都切掉。就算我全身到处都开了刀，我也要活下去啦——！」

「开刀的日子决定后记得告诉我，可以的话，我一定上去。」

除此之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过我姐的经验之后，对于癌症这家伙，我有比白木更深刻的认识。这第二次手术，真的值得开吗？难道像白木说的那样，全身开得到处都是，不会反而对身体跟气力造成更大的耗损吗？但是我不能这样说，说了，就等于是叫他直接放弃算了。

如果我是白木的家人，我会说吗？我试着这样想。也许会吧。带着为他好的心情，或许开得了口——「为了我跟两个女儿，我希望你好好珍惜剩下来的这段时间吧」。但我不是他的家人，甚至也不是他的情人了。我不能说。我靠着出家这手段抛弃了他，这样的我，如今所能做的，就只剩下装作相信他所说的要活下去的谎言了吧。

刚过完了年，便收到真二过世的消息，说是事业失败跟肺癌再发的双重打击下，上吊走了。

当年我抛下了丈夫与女儿，去跟真二在一起，之后认识了白木，又与真二分手。那之后已经过二十五年，以前他偶尔会给我来信，但是也好几年没写来了。从前他碰到了什么困难或烦恼时会来找我商量，我还曾经觉得他烦，但后来也不来了，就这样，真二在我不知情的时候生了病，欠了钱，一个人什么也没跟我说的就死了。

死的时候他有或多或少想起我吗？在他将逝的身体里，还残留着多少关于他与我的记忆呢？无论如何，那些都已经跟着他一起灰飞烟灭，反而是存在我体内的份量变浓、变深。至于小野文三，也老早在十几年前也是因为癌症病故。那时候我体内似乎也有一种沉甸甸的什么，不是悲伤的什么又再度卷上，扑得我好生狼狈。爱过他们的过去、离开他们的过去，一幕幕栩栩如生重现脑海。

也同样是在那一阵子，波湾战争开打。每天一打开了电视，就会看见好几国国籍军队在伊拉克的领土上空炸，根本是在看战争片一样。炸弹不长眼，掉在了军事设施上，也掉在人们生活的街道上，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全都死了。爱人的、被爱的，恨人的、被恨的，幸福的、不幸的，全都毫无准备，也没任何非死不可的理由，就突然被夺去了生命。一想起来便心痛难受，我最后决定绝食，为受难者祈福，并且祈祷即刻停火。我那六十八岁的老骨头害周遭人很担心，反对我蛮干，但我还是干了。

只摄取水分，胃囊空空如也之后，很奇怪地，身体不但没有感觉变轻，反而觉得好像被夺走的那些逝去的生命源源流进了我身体里头腾空出来的空间之中，让我身体浑沉得无法动弹。接着声音传了进来，我张大耳朵，声音愈来愈响，轰轰轰、轰轰轰，在我体内撼动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去。但是好吧，死了就算了吧，假使我的生命可以与那些声音里头的一个互换就好。直到第八天倒下被送了出去为止，我一直不断祈福。

我将募得的款项换成药品，自己送去了巴格达。等回来时，白木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肺部。他动那个大手术，切掉肝脏的癌细胞才不过经过了九个月，这一次他好像也打算动刀，跑了很多医院后发现还是没办法开刀，只好只用抗癌药物治疗。比起他的生命已经看得到尽头，他还不愿放弃的这件事，反而还更令人悲伤、令我难受。

五月，出版社朋友们帮我办了一场庆生会，祝贺我进入古稀之年，顺便也慰劳我先前的绝食与巴格达之行。那一场包下了根津一家小料理店的宴席上，白木也在笙子的陪伴下来当我的座上嘉宾。我接到了通知，知道白木那天刚好要去大冢的癌研病院回诊，回程时会顺道过来露面。

来参加庆生会的朋友们当然也知道白木会来，大家还因为白木与我的生日正巧是同一天还聊到干脆一起办好了，可是所有人看见他的那一刻，无不心底一凛，因为白木实在是瘦得皮包骨，瘦得脸颊都凹陷得显得两颗眼珠子骨碌碌了，脖子跟手腕则瘦得跟枯枝一样。白木一脸早受够被人这样看待的表情，瞪着全场人，一副很辛苦似地在我旁边那个保留给他的位子上坐下。嗳，这个——笙子从纸袋里取出了一个圆坐垫，塞进白木屁股底下。我屁股很痛呢——白木又再一次万分辛苦似地抬起了屁股，重新坐好后，用一种也不晓得是在跟谁说的口气那么说。

「他痔疮有点严重——」

笙子也补充似的帮腔，可能是想让大家知道白木屁股痛不是因为癌症，但是看白木那副样子，也很难不怀疑那真的只是因为痔疮的关系吗？

「我这身体啊，现在真的是这边也坏、那边也坏。」

「电影还在拍吗？」

我问。是啊，笙子点点头。

「今天也是剧组开车载我们去医院，回程又送我们来这里……，感激是很感激啦，但一天到晚有摄影机跟在旁边拍也实在是……」

笙子低着头说，声音轻得没特别让人听见。要不是白木身体这样，今天这种场合，她一定会以一身令人惊艳的和服装扮现身吧，可是今天她的打扮，却是一件有点怪的夹克搭配上一件搭配夹克的裙子，薄绿色软衫领口垂着一条小珍珠项链，叫人看了心口有点酸。

「别拍了啦——。」

我替笙子发声，这样跟白木讲。

「你现在要专心治疗，等病好一点了再继续拍嘛——」

「我病是不会好一点了——」

白木还是那副老样子，嘴角微微扬笑这样说。这也许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出灰心丧志的话吧。

「抗癌药物打完后，身体就会好多啦——」

笙子像是讲给她自己听一样。

「就是啊，你在讲什么啊——」

我的声音回荡在虚空里。白木没说什么，端起了啤酒，只是那杯啤酒，从刚刚就没有减少。

那天负责进行传统的敲破樽酒盖庆贺仪式的人是白木，好像是出版社的人事前请托他的，我看拜托他的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白木居然是这种情况吧。

白木站在正中央的樽酒前给大家讲了一段话。比起坐着时，他刻意把身体站得直一点，但任谁都看得出来，白木来日无多了。尴尬的脸庞、刻意撇开眼神的脸庞，白木挑衅地把一个个脸庞放眼看过。

「今天我们这些聚集在这儿的人里，最不幸的就是我了。这样的我，来给最幸福的一个人祝贺，我们大家就这样想嘛，这祝福的浓度肯定会变高啊，对不对——！」

停顿了几秒后，一位编辑站起来拍手，接着大家像被催促似地也纷纷拍起手来。我望了笙子一眼，她脸上贴着浅薄的微笑。她今天没有看向我，看向了白木。

我想笙子就是这样一直看着白木吧。当我能够把精神集中在工作或者杂务中忘记白木的那些时刻，她依然这样一直在白木身旁，守护着他一天天、一日日逐渐衰弱下去。我跟她，谁比较幸福呢？在白木一天天死去的如今，她会希望她能够成为我吗？我会希望能够代替她成为她吗？我不知道。只是我们各自都出于自己的选择，待在了这儿。

笙子

一开始出现异状，是赏花那天。

不、不对……，我回溯记忆之河。

我爬上楼梯，手里抱着烫好的床单。我们寝室的床单。

寝室在三楼。笃郎的书房也在同一楼。快到傍晚了，厨房里炖着牛舌，笃郎人在书房，我并没有特别压低脚步声。

正要走进寝室时，忽然听见笃郎说话的声音，好像正在讲电话——干嘛啦，怎么又在讲这些——走廊另一头的书房门微微敞开。平常这时间，我都在忙着准备晚餐，所以笃郎也掉以轻心了吧，也可能是正讲得起劲。笨——蛋！呵呵，我知道啊——。说话声传入了耳内，清晰得难以置信，笃郎可能以为他讲得很小声吧。声音好甜腻。甜得令人觉得恶心的声音，我在心里头这么想。

应该直接走进寝室把门关上的。又或者，就把在书房旁那个储藏间的门刻意拉得喀喀叩叩响，让笃郎知道我人就在那里。从前的话我一定会那么做，那天不知为何压低了脚步声，悄悄走到了笃郎的书房前。从门缝里只看得见书柜，但是那说话声却听起来好像是对着我讲的一样——唔，我也很想见面哪——笃郎说——真是想碰你想得不得了啊，光是这样讲话，我都已经……。

一回过神，我已经一把拉开了书房门踏步进去，恶狠狠瞪着笃郎。听不下去了！笃郎张口结舌看着我，我还没等他说出下一句——对我，或是对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便一把把门用力摔上，走下楼梯。

笃郎立刻跟在我身后冲下来。你怎么啦？怎么在生气啦——？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没回应，走进厨房里开始搅拌炖牛舌。这是笃郎很爱吃的菜，做起来很花功夫，但是笃郎每次都会吃得啧啧赞叹得令人快要害臊起来，所以我总是觉得做这菜很值得。锅底稍微烧焦了，木匙推不动，我使劲推，整锅牛舌哗——地一下子翻倒在了瓦斯炉上。不是啊！不是你想的那样！笃郎追上来喊。

你不要靠近我——！我扯开嗓子，那是我第一次对笃郎那样大吼大叫。焰这时候不在家，但海里应该正在她自己房里工作吧，我的吼声肯定也传到她耳边了。算了，不管了。你真的让我想吐！我干脆喊得更大声，要是不那样做，我感觉自己都快把炖锅拿起来砸向笃郎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拒绝跟他说话。明明以前那样乱搞女性关系，我都忍到了现在，外面女人堕掉他孩子那时候、一个女人跑来要跟他一起住那时候，我都忍了，为何事到如今不能忍，还搞到不只笃郎，连两个女儿都不知所措的地步？我连跟他讲电话的那个女人到底是哪里的哪个谁都不知道。笃郎最近也不像有什么特别倾心的对象，我猜他大概只是偶尔会忍不住想对那些「文学水军」的女人出手试试看吧。如果这样，那个电话里头的女人，大概也是这样一个对象。我无法原谅的，就是这一点。我心想，这个人真的没救了。

我开始搭理他后，笃郎好像松了一口气，但我心中那种已经没法再继续下去了的感觉并未消失。虽然我照样给家人煮三餐、照样帮笃郎誊写小说稿子，听他讲话时会笑，有时也会主动对他笑，但是心中已经准备要将他抛下。

就这么来到了赏花那一天。

我们去搭公车就能到的神代植物公园赏花嘛——两个女儿这么说，于是我们决定全家人一起去赏花。笃郎原本说他那天有事要出去，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说要跟我们一起去，大概是觉得那阵子最好还是别惹我跟女儿们不开心吧。他说他跟人家约了在傍晚时候，所以他到时直接从赏花地点过去就好。反正他那个约，大概也是跟哪个女人去幽会，这事不光是我，两个女儿大概也心里有数，不过没人在意。也就是说，在我们家里这种情况很正常。

赏花那一天，我还记得自己说「今天天气真好啊——」，但是其他一切却仿佛雾中风景、恍如一段从空中俯瞰的记忆一样模糊。在樱花树围绕的开阔草坪上，我们跟其他家庭一样，围着便当跟罐装啤酒坐着。那天风很大，樱花瓣飞舞。有一片花瓣黏在了煎蛋卷上面。笃郎只吃了那份煎蛋卷跟一块包过昆布去做的比目鱼押寿司。他讲了什么呢？两个女儿哄然大笑，比平常还闹。我还记得笃郎看起来好像不太自在，我心底想，晚上一定是要跟别的女人去吃饭，所以他正在担心让女人等吧。

到了傍晚时，我们跟要去新宿的笃郎在公车站前分头走，接着大概是傍晚七点左右吧……，正打算拿剩下的便当菜配上冰箱里头的配菜，简单吃个晚饭，忽然听见咔嚓咔嚓转动钥匙的声音，只见笃郎恹恹无力地走进了饭厅。

「身体很不舒服，干脆就回来了——」

笃郎一脸恍惚地杵在那里。我问他有没有发烧，他说不知道。我摸了摸他额头，不烫。

「晚餐吃了吗？」

「不吃了……，我去睡一会。」

他走上二楼寝室，传来了极度缓慢的脚步声。无论是傍晚出门的老公竟然当天就回家，或没发烧却又没精神的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那一刻，我心里头想到的依然跟女人有关。我心想肯定是跟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吧？该不会是傻傻提起了我们全家人去赏花的事，惹得女人不开心了？当下虽然觉得鄙夷，却也没怎么担心。

那天之后，笃郎就常常身体不舒服，但拖着一直没去看医生。如果我当初念得勤一点，也许他会早点去吧。也或许我当时心里头已经隐微察觉到了笃郎正在一点一滴消失。只是那时候我以为，都是自己多心了。

声称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切得掉」的医师出现了，笃郎把最后一丝希望全赌在那个人身上。我们就是为了听见这句话而四处寻访名医。

正要开始做那次手术的术前检查之前，某个夜里来了一通电话。一位时常参加「文学水军」多摩教室的女士，说跟她先生一起来了我家附近，想过来拜访。她先生是外科医师，我跟笃郎都知道。

夜里十点过后忽然造访的访客。我端出去的茶，他们一口都没碰，只拼命激动地劝说我们，照笃郎现今的身体情况，在肺部动刀非常之不合理。那个医师之所以说他能开，是因为白木老师您是位知名作家，就只是这样！他们这么说。而且那个人只是想利用您出名而已，就算您开完了刀不幸走了，他也可以推说都是癌症的缘故，不是他的错，那个人就只是想要开刀而已。

笃郎没信他们，至少他看起来让自己不相信。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根据。不过那之后，由于要调阅病历，我们必须去最早帮笃郎开刀的那位执刀医师那里（正好也是医院院长）知会笃郎要动肺部手术时，院长听了大惊失色，马上就在我们面前直接打了电话给那一位声称他可以动刀的医师。

两人似乎认识。一开始，院长还极力维持声音平静，问了一些问题，忽然他大吼——「如果是您父亲，您也还是会照开吗！」那声怒吼，让我跟笃郎彻底明白了一切。

笃郎转头看我，大概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转头看了我吧，表情中要我给他一个能够颠覆眼前情况的说法，但是立刻又移开了眼神。我大概也跟他一样的表情吧。那是我头一次看见自己另一半绝望的面容。

「哇——太适合了，您穿起来好好看啊——！」

一走出了试衣间，店员马上夸张地拉高声线，还喊来另一位店员——「千佳、千佳，你看你看——」

「真的耶——！好像女明星噢，太羡慕了！」

我被两人的赞叹声包围，望着试衣间外的镜子眺望自己全身。我也不晓得这件有水彩画花纹一样的轻柔洋装到底适不适合自己，连我到底想不想要这件衣服我也不知道。

「外面如果再套上这样一件夹克，整个人的气息又都不一样了。」

我乖乖把夹克也套了上去，又是一阵欢呼。她们实在太欢乐了，引得经过店门口的几个人也探头看我。他们眼中的我，看起来像什么样子呢？就算看来像是一个被专柜小姐捧得醺陶陶的初老妇女，恐怕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老公就正在旁边综合医院的一间病房里面快要死了呢。

两个店员不停轮番拿来一件件围巾呀鞋子呀饰品呀，我全部都穿戴上去，「这些全都给我」，我说，刷卡付了那笔不小的金额。边付边想，等这笔钱被转出去的时候，我家户头里恐怕就没剩什么钱了，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一样。接着我把两个大纸袋挂在肩上，下去一楼，一边心想再不赶快回去不行，一边像是被看向了自己的化妆品柜小姐那张人偶般脸庞所吸引一样的在化妆品柜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想要找点什么吗？口红。如果不赶时间，要不要连粉底也一起试呢？好啊，麻烦你。简短的对话后，我花了半小时以上的时间坐在那里，也有了一张人偶般的脸。

抱着增加成了三个的纸袋，回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原本只是想抽根烟而走出了病房，就那么茫茫然走出了医院，走进了车站前的复合大楼。我沿着走廊走向笃郎所在的病房时，一个已经认识的护理师正好从病房里出来，一看见我，脸色大变。

「您跑去哪里了？」

她的口气很强烈，我还以为是我脸上的妆太浓，被责备了呢。

「您先生一直在喊您啊！呃啊——喂呃——的一直喊，嚎叫一样的喊个没停，我们去了也没用，他就是一定要找他太太——」

心口上感觉有一只钝掉的刀子刳了进去。就在离病房不远处，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呃啊——喂呃——。被病魔磨损掉的音量，像从腹部深处拼命挤出来一样。

刚才从病房出去时，我跟笃郎说我去抽根烟，他还跟我说好啊好啊，你慢慢抽。他大概心想，我抽得再慢再悠缓，十来分钟就会回去了吧，难道他之后就一直这样喊个没停嘛？喊得连护士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他以为他这样喊，我就听得到吗？他喊得好像我就故意躲在病房门后面一样。而那段时间，我人呢？我正往专柜衣架上翻翻找找挑衣服，正在化妆品柜台前往自己的脸上涂上五颜六色——明明打扮成了这样，也没有什么地方要去。

住院接受抗癌药物治疗期间结束后，返家这段时间，笃郎的身体状况又更加恶化了。他本人主诉痔疮很严重，但是医生私底下跟我说大概是癌细胞的影响吧。但是就连要确认这点所需要做的检查也都已经不用做了，因为就算确认了也不能怎么样，已经来到了这样的阶段。

「呃啊……！」

不晓得喊了几十次后，笃郎忽然看到我进门，刚才还那样鬼呼神嚎呼唤个不停的女人终于现身了，他却一脸好像看见鬼的表情。

「抱歉抱歉！忽然想起有个东西要买。」

我找借口搪塞，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化着浓妆。

「怎么啦？哪里痛啊？」

「我还以为你消失去哪里了……」

笃郎没有提起我脸上的妆。就算他察觉有异，大概也没有体力跟气力再多说些什么了吧。我在他床畔的椅子坐下。他刚才还那样哀嚎着要找我，现在我人就在他身旁了，他却又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让我看着他那痛苦的模样。

「刚才有稍微睡着吗？」

「哪里睡得着，疲累死了，你再去叫他们多开点药给我吧。」

「已经拜托他们给你增加药量啦，今天早上。」

「要有用才行哪，你再去叫他们多开一点啦——」

我没说什么，笃郎问「能不能帮我按一下脚？」于是我稍微移动一下椅子，把手伸进了毛巾毯底下去揉按丈夫已经瘦弱至极的小腿肚。

「再怎么痛恨一个人，我也不会想要他得癌症。没什么病比这更残酷的了……」

笃郎哑着嗓子说，我不知该回什么。

「不过哪，你想想看，得癌症啊，至少比那些因为一个什么不小心对妇女施暴，结果被周刊跟电视批斗得体无完肤的好一点噢，对你或对我都是——」

笃郎呵呵轻笑，我也跟着笑了一下。我专注地帮他按摩腿部，最近每天只要他叫我按，我就按到他说好为止，所以两只手的拇指根部都已经好像得了腱鞘炎一样痛。

每天就我一个人陪病睡在病房里，护理师们都说，你有时候要跟你女儿们轮班啊，不然的话，你会倒下去哦。焰去年搬到了濑户学陶艺，海里也在那之前就已经搬出去独居。她每个礼拜会来看她爸两三次，我要她帮忙什么也都会做，只是不会跟我轮班。「我可以的」——我这句话，海里与其说是信之不疑，不如说，她尽量说服她自己相信。结果到头来，阻止两个女儿靠近病房的人，其实是我。

只有女儿陪，笃郎一定会不开心的。就算海里待在他旁边，只要我不在，他一定又会呃啊——喂啊地喊吧。笃郎被折腾得那么痛苦，那痛苦的模样只有我可以看。这是笃郎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他虽然是海里与焰的父亲，但如果要说他是属于谁的，他是我的。

「好了。」

笃郎说。比平时早。

「我还可以再按一下啊。」

「肚子很不舒服。」

笃郎好像要逃开我的手似地弯曲了膝盖侧躺，突然「嗝呃——！」一声，从口中吐出了黑抹抹的液体。我赶忙慌慌张张按下护士铃，摩挲笃郎的背。嗝呃——嗝呃——，笃郎口中，又继续吐出又黑又臭的液体。

在洗脸台洗手时，护理师悄声跑来叫我，说要我去护理站一趟。医生正等在了那边，他告诉我笃郎之所以会吐黑汁，是因为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腹膜各处，造成他的消化器官到处阻塞。大概只剩下两周左右了——医生说，我点点头，又踅回去洗脸台。

不赶快回去病房的话笃郎会担心，一边心底这么想，望向了镜中的自己。我没掉泪，只是满头汗。化妆品专柜小姐花了那么长得离谱的时间细心帮我描绘的眼线已经晕开，在眼周污成了一片，我用面纸轻轻施力揩掉。

冲击好大。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笃郎没救，这我老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在发现他罹癌之前，我不是就已经决心要抛弃他了吗？那跟这有什么不同？分手后成陌路，跟笃郎生病死去。

还剩下两个礼拜……，也太长了吧？笃郎还得受那么久的折磨。可是就只剩下两个礼拜了，再过两个礼拜，笃郎就会死，从我面前永久消失。我好怕，好怕好怕，那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搞不好都是我的错——无法挥开这个奇妙的想法。都是因为我要抛弃他，他才会死的，我在心里想着要跟他分手，这是个关键性的错误。

回去病房途中，在走廊上遇到了冲家人。不是导演，是冲太太。一开始就是因为他太太来参加过「文学水军」的缘分而决定要拍这部片，现在他太太成了导演与我们之间的连络窗口。

「刚才听医师说，只剩两个礼拜了？真的很令人难过。」

今天又没有拍片行程，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医师什么都要告诉她？我在心底厌恶，但没气力跟她多费唇舌，只应了声「是」。

「那个……跟您商量这个实在很抱歉，可是……白木老师的那个……临终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们拍一下……？阿冲在问。当然我们绝对不会打扰您们，只是想知道可不可以让我们把摄影机带进病房……」

「我想一下，晚点再回答你。」

我打断她，先这么回答。拍临终？把摄影机带进病房？为什么这些人觉得他们有权利这么做？我早觉得拍摄这件事实在快令人崩溃了，但我没办法从我的口中说出来，因为笃郎还没说他不要拍了，我也没办法说。我要是说了，就等于是跟笃郎说你已经要死了。

走进病房，把门带上。连现在这一刻，我也感觉立刻就会有人敲门，接着她会带着一对摄影人马现身。不过什么也没发生。笃郎面朝天花板，张着眼睛，床边已经让护理师他们帮忙整理干净了，只是笃郎睡衣领口还沾着一些黑色斑点。

「他们说会帮你换药呢，接下来就会睡得好一点了。」

我这样告诉笃郎，假装刚才是去跟医护人员讲这些。

「你会不会再婚啊——？」

笃郎依旧望着天花板这么说。

「你在讲什么啊，怎么这么突然？」

我挤出一抹笑。

「你可以再婚啊，我死了以后。」

「好啊，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如果能再出现一个令你满意的男人就好了。」

「哇——，看起来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不错啊——」

嘿嘿嘿——，笃郎轻轻笑，又闭上了眼睛。我望着他的脸慢慢也感觉意识有点朦胧，忽一回神，抬头发现笃郎已经又睁开眼睛。

「没有外套。」

「唔？」

「我挂在那里啊，不见了。不晓得谁拿走了。」

「你做梦啦。现在是五月耶。」

「什么做梦——？我要去搭西伯利亚铁路列车，特地带来的。」

笃郎一脸不悦，但忽然好像发现前后兜不拢，又静默了下来。他从几天前开始偶尔这样，会讲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西伯利亚铁路列车……我稍微有点想笑，这个人到了最后还是这样，嘴巴里吐出来的话还是那么小说。

「你那个西伯利亚铁路列车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也一起搭噢——」

我试着说笑，他已经又闭上了眼睛，眉头皱拢，嘴巴傻乎乎开着。嘴唇干得都裂了，还沾着几丝刚才呕吐的黑色痕迹。

也许这个人一直都站在摄影机前吧。

我忽而这么寻思。也许这个人，从一有记忆开始，就活得好像正在被人拍摄一样。而我，或许从跟他认识了以后，就一直被收录进了他扮演的那出戏里头吧。

「差不多该跟需要连络的人连络一下了。」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海里跟焰、我妹妹莳子以及笃郎的妹妹登志子都已经来了病房，浮上我心头上的只剩下长内姐，我从医院的公共电话打电话给她。

「我明天就过去。」

长内姐一听我说完，马上回答。口吻很平静。

「桐生老师也很想念他，所以我们明天会一块儿过去。请你跟白木老师说，麻烦他等到那个时候。」

隔天中午过后，长内姐与桐生老师一起来到。桐生老师是笃郎很敬重的思想家，对笃郎来说是既像恩师、又像父亲一样的人物。桐生老师的脚不好，长内姐与陪同前来的编辑一起从桐生老师两侧腋下撑住了他站在床边。笃郎已经失去意识，只剩下不规则而且听来痛苦的呼息声还代表着他依然活着。我跟两个女儿、莳子她们从沙发这边看着他们，不经意间眼泪涌上，不想被女儿们看见，走出了病房。

我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拐弯。我知道楼梯几乎没有人走。从四楼走上五楼，再走上了六楼。打开转角处的铁门，走出了建筑物旁边往外大大延展出去的露台。

这个空间与其说是给病患用的，不如说看起来已经成了医院员工的晒衣场。两个晒衣架上都有毛巾跟围裙之类随风飘扬。我是跟笃郎在他第一次手术后，因为医生命令他要多走路免得肠子沾黏，而在医院内散步时发现了这处空间。那时候笃郎还说，这里大家随便都进得来没问题吗？那些绝望的患者不会从这里跳下去吧？

我走到栏杆处，铁栏杆高达我锁骨附近，绝望的病人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想爬就爬得过去吧。眼泪依然掉个不停，甚至还更疯狂地从双眼中汩汩涌出。我一直都没掉泪，为什么现在会哭？长内姐现在也在哭吗？一边低头望着不管跟他讲什么都不会再有回应的笃郎？两个女儿跟桐生先生都在，或许她不会像我哭成这样吧？我感觉我连她的份也哭了，或者其实我是想哭给她听一样。

那是我最后一次嚎啕大哭。眼泪一直止不下来，只好一直待在那里，等我回病房时，长内姐与桐生老师已经回去了。家人一看见我痛哭后的脸庞，也跟着哭了出来，不过我已经不哭了。

笃郎在两天后离世。最后摄影机并没有进来，因为两个女儿气愤不已要他们放弃。当笃郎的呼吸明显来到了将息之境，登志子一直哭着大喊「哥——哥——！」两个女儿也像被传染了一样，跟着喊「爸——爸——」，莳子也呼唤着「笃郎哥——」，而我，只是静默。静默着看着笃郎停下呼息。我感觉笃郎一边死去，一边也把我这个人的全部都一并带走了。

第一卷 第八章 二◯一四

寂光

蓝色球稍微放掉了一些空气。

我坐在椅子上，教练把球放在我右腿上让我双手交叠在球上，把球往自己的腿上按压下去一样地用力压，同时右脚抵抗那股力量缓缓抬起。好，来——，一、二、三、四、五。好——，慢慢吐气，把脚放下。一、二、三、四、五。

「累了吗？」

二十五岁左右，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教练问我。

「一点都不累。」

其实已经想休息了，但我还是这么回答。

「那再练三组好不好？」

又练完了三组后，我忍不住大大叹了一口气。四月初的一个偶尔还会开一下暖气的好天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点汗。辛苦了——。年纪轻得连叫我声称是我孙子辈都会让我不好意思的年轻女教练，啪啪啪帮我鼓掌。

「寂光老师，您真的是很认真复健的好学生耶！只要这样维持下去，一定又可以走路的。」

「我现在已经可以稍微走一下下啦。」

「不行不行不行！千万不能勉强。万一又跌倒了哪里骨折，就得不偿失了。」

一跌跤就会骨折。我忍不住心想，自己身体已经变得这么脆弱了呢。下个月就要满九十二岁了，几个月前腰部忽然剧痛，动也动不了，结果说是腰椎压迫性骨折，去住了院。全身到处检查了一遍后连胆囊都找出了癌细胞，又做了内视镜手术，上个月才终于出院。

教练回去了。我在另一个房间换衣服时，真穗拿着蔬菜汁与邮件过来。其实我现在出门时虽然还是坐轮椅，但在家里头已经只拄着拐杖走了，只是对于照顾我的人来说，感觉上他们还是会担心吧，大家好像都尽量避免让我移动。

「那个教练长得好像指原莉乃噢——」

我一边听真穗说话，一边给邮件分类。支援丽奈？谁啊？完全不知道。去年，在我这儿帮忙照料我身边事务的五位管家，其中四个都辞职了，大家都从年轻时候就在我这儿帮忙，一直帮忙到了六十几岁。她们说是看不惯我都超过九十岁了还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工作量，而且她们四个人的薪水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金额，只要她们还继续留在我身边，我就得一直维持这么大的工作量。她们如此坚持，我怎么慰留也没用，再加上我自己身体也实在愈来愈吃不消了，这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吧。只有一个人留了下来——被她们劝留在这里的——最年轻的天真开朗的真穗。

「不过啊，你看她那样，她一定也满高竿的。」

「糕干是什么……？」

正在帮邮件分类的手不觉间停了下来，因为我在谢函跟问候的信件中看到了一张鸠居堂的明信片。光是看到收件人的名字笔迹，我就认出了是笙子寄来的。她的问候从「京都的樱花现在开得正盛吧？」开始。

注：发迹于京都的文具用品店。

您那篇这个月刊出的〈马戏团〉实在是一篇非常美好又晶莹剔透的小说。虽然是短篇，读了后却感觉好像恍恍惚惚被带去了什么遥远的地方。那个遥远的地方，是哪儿呢？我一直这样寻思……。真是好久没见了。天气依然微微凉，请多保重。

白木笙子

〈马戏团〉是我去年起在文艺志上连载的极短篇小说中的其中一篇。我在真穗面前假装我只是随意瞄了一下，其实回到了自己房间后不知道一个人对着这简单的文字读了几次，连每一个字、每一个字的模样都快要记下来了。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欢喜，我从不怀疑笙子是个读得懂小说好坏的人，而且她有一对公平的眼睛。那样的笙子，居然称赞了我的小说，还特地写了明信片来……。

但同时间我也有点诧异与隐微的不安，毕竟这是有点罕见的情况。笙子跟我已经认识了将近四十年了，白木死后，也过了二十二年。他走了后，我有时候也会寄自己写的书去给笙子，每一次笙子也都会写个谢函回来，不外是说「我迫不及待要读了呢」，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主动写信来告诉我，她对于我刊登在文艺志上的小说感想。

〈马戏团〉描写的是一名九十二岁老妪回想起她小时候着迷于巡回马戏团的过去，这是我自己也很喜欢的一篇。说到这，小说的主角名字就叫做「枡子」，当初我想取这名字时并没想到笙子，不过也许她读了后，感觉那是我对她送出的一些讯息，所以才给我写了明信片来吗？唔，不是这样吧……？

这么想，便觉得那明信片上的一字一句都有了其他的意涵，于是又再读了一遍〈马戏团〉，接着决定要打个电话给笙子。

我是真的很想跟她讲电话。但是那意欲太强烈了，搞得我反而踟蹰不前。今天就打个电话给她吧、等手上这工作做完后，打个电话给她吧……。一边这么想，时间一边流逝，之后一个认识的编辑打了电话告诉我说笙子过世了，是在九月初。

我并不知道笙子得了胰脏癌。

她本来就有肝癌。白木过世的隔年，她的C型肝炎转成了癌症，动了手术。之后偶尔有在肝脏内部再发的状况，不过都没有再动刀了，只用肿瘤射频消融治疗对付，就这么过了将近二十年，她本人也没什么自觉有特别大的症状出现。到此为止，我都听她说过。

后来说是在定期追踪肝癌检查时，发现了胰脏那边有阴影，由于那个部位无法手术，用抗癌药物治疗又因为肝脏情况不好会产生强烈副作用，甚至成效是不是值得熬过那么强烈的副作用也无法保证。听说听到医师这么讲的时候，笙子很干脆地说「那我什么治疗都不做啦」。

「感觉上好像还挺得意的。她本人说她松了一口气……。其实她在那之前不久就已经听她牢骚说她连肝脏的射频治疗也不想做了，打算一切任凭自然——」

海里在电话中这么告诉我。胰脏癌是在去年夏天发现。在那之前不久，她们刚把调布市那房子卖掉，笙子搬去海里家跟他们一起住。虽然有时会发烧，不过今年七月为止人都还满有精神，但是进入了八月后，情况急转直下，转移到骨头所造成的肩膀剧痛愈来愈严重，连东西也吃不下之后，笙子还是坚持不肯住院。之后终于没办法了，去住了院的第三天早晨，人就走了。

「我妈得胰脏癌的事，除了我们家的人谁也不知道，她也没打算跟别人说。」

所以今年四月时，她当然已经知道自己罹患胰脏癌的事。虽说还很有精神，可是想来除了发烧之外的其他状况，应该也开始一一出现了。她写那封明信片来给我，正是在那样的时期。

「她只交代了两件事，也不算遗言啦。」

第一是不要办什么丧礼之类的。这件事海里遵从她的遗愿，没有打算守灵治丧。看来，白木讨厌仪式跟无宗教信仰的态度，也让他妻子跟女儿承继了下来。

「另外一件，是她说她遗骨想放在天仙寺。她说如果不进你们把拔的墓，你们把拔太可怜了。」

这是白木家独特的称呼，我也知道，他们家喊他「把拔」，而不是「爸爸」。我忘了是什么时候白木跟我讲过，在我们家啊，我是把拔、我老婆是阿麻麻。不是喊父亲、母亲或爸爸、妈妈，我们家是这样喊的。笙子用这样的称呼，让她两个女儿遵守了她的遗愿。如果不进你们把拔的墓，你们把拔太可怜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料想过，她那句话会从海里口中传到了我耳中？

天仙寺是位于岩手县的一间古刹，在日渐没落面临废寺存亡之际，我应邀请过去晋山，担任第七十三代住职，从六十五岁开始负责了大约十八年的时间。一开始那两年，白木他们夫妻也来过好几次。

注：就任住持一职，领导寺院。

当时想了很多办法要振兴寺院、活化地域，定期举办说法，以及把山坡那边规划为墓地都是其中环节。那块地风景很好很舒畅，我自己也打算将来葬在那里。当时带白木夫妻过去参观的时候，白木迎着凉风，眯起了眼睛，说很不错耶，以前觉得坟墓什么的真是毫无意义，不过要是像这里这样，将来长眠在这里好像也不错噢。

白木的祖母以前谈了一段以现今的话来说叫做外遇的恋情，未婚生下了白木的父亲，因为这样，白木将来身后其实没有一个可以葬的家族墓地。白木的祖母与父亲的遗骨听说是由他妹妹带过去夫家，葬在那边的墓地了，所以白木觉得坟墓什么的毫无意义，这想法背后也许也有他复杂的一片心思吧。

白木家人尊重他的意愿，在他死后并没有去找墓地下葬。我听过好几名编辑转述，当人家问到笙子，白木的遗骨怎么处理的时候，笙子若无其事答说就摆在寝室的衣橱里呀。后来天仙寺的墓园终于弄出了一个样子的时候，白木过世已经七年了，我拨了通电话去给笙子。

「你遗骨一直摆在家里，最后还不是要处理？你也有一天得回去……。总不能让海里她们将来成家后带过去吧？天仙寺那块地方，白木老师当初看了也很喜欢，也不像现在那种集合住宅似的墓地，非常舒服，完全不一样。那边现在也不用花太多钱，要是现在选，你们还可以选块自己喜欢的区块，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那时候搞不好说太多了。我当然没说谎，但那些话的背后，其实也暗藏着希望白木能葬在我将来打算长眠之处的私心，但我愈说，愈觉得笙子肯定把我这一份心思都看透了，她一定会找个什么恰当的理由回绝我吧。愈说，愈不怀疑这个提议一定会被那样子结束。

「好啊，就这么办吧。我这阵子也在想遗骨将来该怎么办呢。」

没想到笙子很爽快就答应了。

我还记得纳骨那天是七月初。他们那一群人，怎么看都很独特。笙子、海里跟她恋人、次女焰、笙子的妹妹与说是她伴侣的一名男子，另外还有白木的妹妹登志子。郁郁苍苍的群树底下，阳光还晒得人发烫的一个燠热日子，海里的恋人拿着用风吕敷包起来的白木遗骨，一群人好像来散心看风景一样地欢欢乐乐、面带笑容来了。

我在坟前诵经时莫名感觉紧张，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稍微有点太过严肃，不过登志子偶尔也会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讲起一些比较深刻的话或是做出那样的表情。笙子则维持她一贯斯文有礼的态度，只是感觉上，帮丈夫纳骨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好像是什么被公家机关要求的义务手续一样，而她那份态度，他们全家人好像也都保持了下来。

纳骨结束之后，我带他们去寺务所内一间榻榻米房歇息。事务员端了茶跟点心过去后，我先去了一趟别的房间。等我再回去时，两位男士好像已经随意躺在榻榻米上休息，一见我进来，慌慌张张爬起来。嗳！你们两个！像样一点！笙子喝斥小孩子一样地念他们。

「太好了，一切都圆满了」——我记得我是这么开头的。

「把他带来这种深山里面，白木老师不晓得会不会生气噢——」

「他从以前就喜欢这里，一定会高兴的，搞不好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笑嘻嘻的呢。」

笙子如此回答。

「这边很远吧？不过听说再来会有计划，让新干线的路线从这附近经过——」

「我很喜欢旅行，这阵子都没机会出远门，这距离刚好。」

「我倒是吃了一惊呢，本来我还以为会葬在崎户，没想到居然葬在这种东北深山中……」

登志子好像也觉得自己该聊点什么，这么插话之后，谁也没再讲话，静默了半晌。

「不过这地方很好，哥他应该会开心啦，唔，一定一定！」

登志子有点慌地这么加了几句。

「海里很棒啊——，之前你生病的时候我还很担心呢，可是你看你现在这么健康，还找到了这么一个好伴侣——」

我转换话题。海里两年前，跟她爸一样罹患了大肠癌，动了手术。今后只要不复发就好了，只是前一阵子在纳骨前我跟笙子在电话中聊到时，笙子的口气中还夹杂着几许不安。我是认为啦，两年过后没有发生转移，今后应该就平安了。而且看海里现在的脸色跟身体状态，跟白木那时候刚开完刀后的状态完全不同，更何况白木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把他女儿接走。

「再来就是小说啰，你平安度过了那么大一场病，我就想，你这一次一定会开始写了，怎么样，还没吗——？」

海里一副心虚的样子，低声说她想写的东西一直写得不顺之类。她得了新人奖出道以后，只出过一本短篇，之后没声没息，别说出书，连在文艺志上都已经很久没看见她的名字了。

这孩子搞不好不会写了。不过这样也没关系，这样搞不好也不错。她遇到了这个说是开旧书店的男人，也许两人以后就这么幸福过日子下去。小说这种东西，能不写就不写，我心底也这么想。

但是你呢，你怎么样呢？你要不要写写小说呢？

我那时候很想这么跟笙子讲。你很想写小说吧？白木都已经不在了，你就放手写嘛——。

可是我没说出口。不是因为顾虑海里，而是觉得笙子好像不太希望我这么讲。而且，那不是为了她女儿，是为了她自己。

这么回溯着记忆之间，忽然恍然大悟——

哎呀，那一家人！他们全都知道啊！纳骨那一天时，那一家人就已经全部了然于胸，清楚我跟白木是什么关系了。就像笙子对于我跟白木的关系分分毫毫都心里明白一样，完全不知情的，恐怕只有登志子一个人吧？

所以当天才会是那种气氛哪？大家都刻意装得好像很开朗，甚至有点吊儿郎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实则小心翼翼别去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主题——「主题」这两字，也许也可以调换成「白木的灵魂」吧——围在主题周边兜兜转转，结果反而衬得主题愈发隐微呼之欲出的那天、那样的气氛。他们家的人，该不会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情况吧？对于会在那边碰到白木的旧情人这件事、那旧情人还会帮白木诵经这情况，并且决定这情况的，居然还是笙子？

其实白木走后，我跟笙子碰面的机会寥寥可数。

纳骨那天之后过了几年，海里出了第二本书，办了一场小派对庆祝出版，同时也兼当婚礼。我也受邀参加，在那边碰到了笙子。那时候她应该七十岁左右吧，一身和服，依然是那么端雅清丽。我对她夸奖了一番海里的小说跟她的先生，笙子看起来很高兴。

海里的小说从一个男人的妻子与情人的视野出发，描写这男人从生病到死亡的历程。男人是一个扑克牌算命师，天生的大谎言家。登场角色无非是虚构，然而这设定无论如何就是令人联想到了白木。这一点，一位在派对上致词的编辑也提到了。这妻子与爱人虽然一直察觉得到彼此的存在，但是直到最后的最后，她们都没有见过对方。书中极为细腻地描绘了每个主角的心境，但是没去断罪，也没加以正当化。我感觉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小说，而当我这么寻思时，感受到这书的背后隐约有笙子的影子存在。当然我不是说笙子给了这部小说什么建议，她自己也说过她到成书为止都没有读过，而是说，我感觉笙子这个人的存在方式影响了海里的写作。

之后……对了，有一次我跟笙子进行过一次对谈，那是在派对过后大概五年左右吧，是一份针对我的书迷出版的杂志特集的企划。当初编辑问我想要找谁对谈时，我推荐说白木笃郎的太太怎么样呢？因为我很想见笙子一面。我原本想笙子可能会婉拒，不过她也跟天仙寺那一次一样，很爽快就接了下来，一个人单枪匹马来了天仙寺对谈。

当初主题很快就定调为是聊聊关于白木的回忆。我跟笙子的「共同话题」，说真的，除了白木之外，也没有别的了。一开始，负责这场座谈会的年轻编辑对于我跟白木的过往明显一无所知，但在座谈会前显然是有人给了他一点提点，他七上八下的心情表露无遗，一脸就是怕我们不知道会在座谈会上聊出些什么，还有那些聊到的内容是不是可以刊登出去。但我跟笙子只是轻松愉快闲聊起关于白木的过往回忆，以同样认识某一个人的两个女性朋友的立场。

果然那天也跟纳骨那天的情况一样。我们虽然话语里聊着白木，却谨慎地避免触及核心。不过与纳骨那天不同的是，那天的核心不是白木的灵魂，而是白木这个人，我这样觉得。我感觉他人那一刻就在那里。而我也恍然大悟，原来我那么想见笙子，是因为我很想见白木。

我们坦然地聊起了白木他那些谎话成篇的过去，也不拐弯抹角，话中有话，也不刺探对方，只是聊呀笑呀，并且小心翼翼地不要透露出任何一点一滴关于我们自身的爱。

最后一次见到笙子是六年前了。海里获颁直木奖的时候。

海里出了第二本书后，好像终于破啼的大鸡一样写个不停。那也表示，有那么多人找她写，我非常开心。海里术后已经过了十年，不用再担心复发，我是既欣慰她身体健康，又期待她勤笔不辍，把大奖给拿下来，这样白木不晓得会有多开心。光是这样子想，都让我心头雀跃。

当时我已经八十五岁了，已经不会再特地上东京参加颁奖典礼或贺宴什么的，但当时为了海里，我特地上去了一趟。一方面是想恭喜海里，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想见笙子一面。会场上，为得奖者的亲人特地保留了一桌，不晓得为什么，我也被理所当然带去了那一桌。隔壁桌则坐了以前负责白木作品的一群老编辑们，而不是坐了海里的编辑。

笙子晚我一点在一位女编辑的陪伴下出现在会场，一身和服。我一回神注意到她的时候，她也一个「嘿哟——！」大大张开了双手，「长内姐！这件是你给我的和服——！」

真的！她穿的是我以前被白木拿走的一套和服。那时候白木来我家，看见了那套和服后一直啰唆着「这件很适合我老婆耶——」，讲到最后只好让给他。不晓得他回去后是怎么跟他太太解释的，总之笙子选择在今天这样一个日子，穿上这套和服，还满脸开心地「嘿哟——！」地吓唬我。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其他编辑们应该更错愕吧。即使大家不当场明说，大概也对我跟白木的关系心里有底。「哇——太好看了！你穿起来真是好看——！」

我也笑着朗声迎接她到来。以她的年纪来说——当时大约七十几、快八十岁了吧——那件访问着其实有点稍嫌华丽，可是穿在笙子的身上毫不突兀。也许她心里面就是想——管它适不适合我年纪，我今天就是要穿这件！包括她那刻意吓唬我的淘气举止在内，也许那件和服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件盔甲般的衣服吧？我伸出了手，笙子也马上一把握住，就像是刻意握给旁边那些心里头正在发毛的人看一样。

注：从胸口至下摆均饰有图案的一种色泽图样都华丽的正装和服。

我们围着同一张桌子坐下，听海里发表感言，看着她在得奖者座位上坐下，笑容可掬地回应那些轮番前去道贺的人。而我们这张桌子呢，大半时间其实也根本像是在办同学会一样，一个个老面孔编辑纷纷过来寒暄，热闹程度不下于海里那桌——好久不见啦！您一点也没变哪。最近好吗？笃郎老师走了几年啦？咦，有那么久啦……。

笙子对谁都是眉开眼笑，就像她从前陪着笃郎出席公开场合时那样。对，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的，我心里想。她永远带着一抹沉稳的微笑，听人讲话时会心领神会地点头，有时听见了什么也会笑得前仆后仰。她给大家看的，永远只有这一面，而那也不外乎是盔甲的那一面吧。她真正的样子，肯定深深藏在她自身之中。那一面，白木有机会瞧见了吗？

大家问笙子要不要去续摊时，笙子苦笑着摇摇手说怎么可能——

「都是一些很熟的编辑跟小说家要去玩吧？我连这个颁奖典礼，原本也不想来的，海里她有另一半陪，我来了，只是让大家费心招呼我而已……但大家一直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要来……」

「那是当然啊，今天是你女儿的大日子耶——！你不来怎么成！」

我说归说，心里头却觉得连今天这种场合也觉得不用来没关系，真是非常有笙子的风格。忽然想起，对了，当年海里获颁新人奖时，白木跟笙子也没去参加呀！白木曾经被提名过芥川奖，但是落选了，之后便死命坚持「否定一切奖项权威」。他可能是想表达自己落选都是因为文坛的政治角力与学派主义的影响吧。他这股愤慨也影响了笙子吗？唔，不，搞不好那根本就是笙子的主张，这更有可能。

「白木老师要是还在的话，今天不晓得会不会来噢——？」

我试着这么问。

「他应该心底极度非常想来，可是却又闹憋拗，打死也不来唷——」

笙子微笑这么回答。那一头极短发的棕发里头掺杂了许多黑发，看得出来应该是白发染成了黑色。

「不过你可以安心了，真的太好了，海里今后一定能一直写下去的——」

「是啊，她把拔一定也很宽慰。他是那么希望他宝贝女儿也走上写作这条路。」

「那你呢？」

我那时候终于忍不住这么问了出口。

「笙子你要不要写小说呢？」

「我不写啊——」

她那时候也是挥了挥手一脸苦笑。您就写嘛——，您写了之后可以刊在我们的杂志上啊——，同桌好几个人纷纷这么说道。

「我这时候才开始写……」

笙子推辞。

「就是现在才要写啊，白木都已经不在了，海里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小说家——」

我这么说。原本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可是话一出口，才醒觉到，自己其实真正的心意是我实在很想、很想读读她的小说，就是这样。

「我哪有什么才华可以当小说家啊——。我一读了海里写的就知道了，我才没办法写成那样呢。」

这就是笙子的回答。

为什么笙子不写小说呢——？

这么一想，念头一转又自问，那么我又为什么要写小说呢？

譬如说，我至今为止已经把我与白木的事情三番两次写进了小说里头。

名字与职业背景设定虽然都改过，但是我有两本私小说类型的长篇都是以白木为主要角色，也曾经让他在短篇故事里出场过好多次，就连在一本我将女主角设定得与我自己相差甚远的小说里头都曾经让一名神似白木的角色出现过。是的，出现。那里头存在着某种超乎我意志的成分。不只是白木，与我有过深切缘分的人，不管男人女人，不晓得为什么就是会在我的小说中出现。

于是只要这么出现过了一次，我便会欲罢不能，被其囚困。我愈写，愈觉不够。要把曾经发生过的写成小说，就必须窜写事实，而即使写出来的小说本身并非事实，可是对我而言，它已经是真实了。我一向如此深信。但是当时间一过，这个信念又会开始动摇。我被我自己所写下的小说影响，开始怀疑其他可能性。那些到底是不是真实？我所写进小说里头的真实，一旦被固定成了活字的瞬间，它便背叛了我。那些是真的吗？真的是那样吗？我真的爱过他吗？我真的被爱过吗？只好又提笔写下新的故事。

两本长篇里头的一篇，是我描写自己出家前后的过往，出版的时候白木还在。他说写得很好喔，是本好小说，可是他没有提到他对他自己被写进了小说里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大概是有苦难言吧，我猜。结果到头来，他一直在闪避风险。你真的很了解我这个人耶。才不是那样，你完全误解我了，结果你对我根本什么也不懂嘛。不管他的反应是气愤、是贬低或是嘲笑，恐怕他都害怕他若表现出任何反应，都会再被我从中挖出什么东西来吧？这就是他所最不乐见的情况。

说起来，白木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私小说类型的作品。就连生活杂记类的文章，我印象中也不曾见过他写过任何实际上发生过的事。他的文章里头，偶尔一抹闪现的令人几乎以为终于寻着了的他的身影，其实也难以断言是他。感觉上，他总是以他那只尽量远离了他自身真实面貌、远离了他自身真实的笔——可以说，这样的做法反而成为他的助力——不停写下一个又一个饱受欺侮的人们与这举步难行的世间。啊——，原来如此，我根本不可能在他的小说里头，寻着任何一丝我们爱过的证据啊。

我把白木与我的过往所写了进去的那本书，应该也一如往常地由出版社以我的名义寄了赠书到白木家，可是白木也没说笙子到底读了没，笙子自己也没说，即使是在白木走了之后。我自己总觉得，她应该读了吧？就算白木还在的时候有所顾虑，但是白木人都走了，想读的话随时都可以读。她身边应该也有些人会敲边鼓怂恿她，读嘛读嘛。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读，因为我想知道白木没有展现在我面前的另一面，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笙子到了最后依然什么都没说。她一副仿佛那样的小说根本就不存在，又或者她读是读了，但是书中所描写的那个男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丈夫以前的样子，那样的态度来与我接触。

「楼梯很陡耶——」

真穗说。

「这绝对会跌下去的，请他换一家店吧——」

「不要吧，人家一定已经订好了位子。应该有扶手吧？」

我问。

「有是有啦……，嗳唷，我不知道啦，我只看过它们家官网照片……」

「没有扶手的话，我就只好爬下去了。啊——，还是你背我下去啊？」

「我怎么可能背你下去！」

结果隔天晚上，我在真穗陪伴下去了那家店。一个很熟的年轻电影导演说他的好友刚在只园开了一家西班牙餐馆，要我一定要去试试，我答应了他。正如真穗事前调查的——每次我要去一个新地方时，她总会这么做——那家店的确位于一栋老旧大厦的又窄又斜的阶梯下面。还好有扶手。我总是想办法提起了我这把老骨头爬了下去——多亏了扶手与真穗的手，花了好久。

「不好意思，都忘记这边的楼梯长这样了，您还好吗？」

青年迎接我们，以一点都听不出来有任何不好意思的口吻这样寒暄。我看他并没那么在乎我身体有没有事，反而是一心都塞满了可以跟朋友介绍我、可以展现他跟我已经建立起这种交情的兴奋。

微暗窄憋的店里头，除了吧台之外只摆了两张桌子，一张已经有人预约。除了我们以外的客人，只有一对并坐在吧台的年轻情侣。那对情侣一见我进来，浑似看见了什么外星人降临一样对我施以注目礼，之后便刻意拼命表现得好像他们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对谁也没有兴趣的样子，害我怪不好意思的。这家店要是我熟稔的店家、今个晚上要是由我来买单，我绝对会给那对情侣送上一瓶红酒还什么，让店里头的气氛轻松一点，可惜那年轻人连这点也做不到，令我好生失望，不过我没有表现在态度言语上。

之后又来了一组四位的客人，占领了另一张桌子。那组客人果然也很在意我们，令人无法放松。结果料理也不是美味到值得忍受那尴尬情况的好滋味，但终究我还是尽力维持了好心情，努力讲东讲西，让那青年导演开心。我跟那位导演是在一场座谈会上认识的，电影新锐，之后他便时常连络我说将来有一天想帮我拍纪录片。一个刚过三十岁的青年，身型像模特儿一样高挑潇洒，这样的外貌大概也是他赢得社会瞩目的要因之一吧。

这年轻人跟白木有点像——我忽而这么想。又想，真是离谱！怎么可能！他别说外貌了，光性格就一点都不像。就拿眼前这情况来说吧，要是白木，肯定会发挥他几乎要让店里所有客人都有点困扰的热情服务精神了。

但问题是这年轻人还很年轻。就算是白木，他当年三十啷当岁的时候也不见得就已经能够那么随兴自在展现自己了吧？而且就野心这一点来说，可能有几分神似。那份自信、那只到自信一半的不安，以及那为了否认不安而虚张的张狂。

下一秒钟，忽然觉得自己好丢脸，看来我是对这个年轻人动了好感了，更甚至说，我搞不好现在正在试图爱上他呢。当然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婆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是不可能会发生什么的，只是我可能正想要去爱上谁，就像从前我曾爱过的一样。那个「从前」，我爱过了白木、爱过了真二、爱过了小野文三，也爱过了其他的某个谁。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像那样子爱人，或许——。

「怎么啦——」

年轻人稍微皱起了眉头这样问。我让嘴边的微笑荡开，嘻嘻嘻——。

「我没想到我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能跟你这样帅气的男人约会，一想到就太开心了，一开心就不小心笑了。」

「你们这才不是约会咧，老师！我也在你们旁边好不好——？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叫约会！」

真穗也从旁插嘴。青年说没关系，就把这当成约会吧，这时真穗的手机响起，她说忘了关电源了，瞥了那手机一眼后说声抱歉，要去接一下电话，便走出了店外。

「谁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在意，等她回来时小声问了她。

「海里小姐，她打来说她母亲的骨灰今天安放在天仙寺了，跟我们通知一下。」

「噢——，这样啊。」

结果在那间店待到了九点多。之后真穗扶着我的右手、青年撑着我的后背，让我颤颤巍巍地爬上那道阶梯。那个年轻人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我是衰老到了什么程度吧，一心惊恐。我看他也许不会再来接近我了，那样子的话，我会寂寞吗？但这么想的当下，其实这份「恋情」就已经结束了。这心思一起，我又在心底轻声窃笑了一下。

「啊——，让我休息一下——。」

「老师，快到了，加油加油！」

「一下下就好，我歇一会儿。」

我放弃再继续提起脚步，攀稳了扶手站好。再爬个三阶，就是地面了，但是那距离感觉上远得跟天边一样，我果然不应该来有这种阶梯的店家吃饭的。

九十二岁了吗我？站在那上不着顶、下不着边的楼梯半途上我这样想着。真是很努力活到了这把年岁啊。

在白木丧礼上念的那段悼文忽而在脑中苏醒——白木老师，你与我，是这世间罕见没有肉体关系却能知己深交的男与女。我以这样一句话，开始了追悼他的悼文。

那时候我为什么要讲那种一戳就破的谎言呢？我根本没必要提到什么有没有肉体关系的事。那样子讲，肯定让人想这人怎么要刻意讲这种话吧。当时去吊唁的宾客里，肯定也有好些人在心底失笑——她就是要刻意讲，他们就是那样的关系嘛——其实我当时那样说，可能是因为想要那样子跟大家宣称吧。我以为自己是为了笙子与他的女儿而那样讲，但也许压根儿，白木他们根本就没在我的念头里，我只是顺服了自己的任性而为而已。当时我深深地畏惧，白木与我的过去、唯有白木与我才知道的事，就要随着他的死而烟消云散了。无法可想，畏怯无措。

但那已经是老久以前的事了。白木不在之后，我感觉自己体内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半的那份空缺，如今也已填起。我日复一日，走过了那一个个为了填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天，我在心里头列出想做的事，把能做的都做了之后，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把年岁。如今我爱过的人、我憎恶过的人，大家都死了。

莫名的，回头往下望。看见了吧台边角、就在那下射式嵌灯的朦胧灯光底下有白木与笙子的身影。他们两个人不晓得在聊什么，耳内深处响起了那两个人令人怀念的声音。

「……之前给你买的那只红宝石戒指，前一阵子啊，我遇见了当年把它让给我的那个女人了。」

「咦？你不是说你是在一个莫斯科的像是秘密俱乐部一样的地方买来的吗？」

「噢……，那就是在那个秘密俱乐部里的女人啊。都那么久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啊——」

「好吧好吧，那女人怎么了呢？你在哪里碰到她的？」

「在哪里碰到的不好说，不过呀，她跟我说了那只戒指的传闻唷——」

「都那么久了，她还记得啊？」

「你一定觉得我在说谎吧？反正你就听听看嘛，你要听我说了那个传闻呀，一定会相信的……」

我也好想走下去。只要不踩楼梯，让身体悬空，轻而易举就可以到那边去了。就在这时，灯光忽然暗下，阶梯下一片昏暗，两人的身影消失。我吐了一口气，望向前方。从阶梯这儿哪可能看得见吧台那里呢——。

「老师，来！一、二、一、二……」

听见真穗那像叫小孩子走路一样的号令声，我心底气恼，一边配合着她那号令，继续往上爬。

笙子

最后吃的菜是烤乳猪。

海里好像在义大利馆子吃了后把剩菜带回来，加进番茄与紫洋葱，弄成了三明治。她说店家教了她这种美味的吃法。

其实没什么食欲，但顾及女儿用心，去了好久没坐下来的餐桌旁坐下。这阵子几乎不下楼，海里拿到我房间的菜也只是吃个一两口做个样子。不过这个吃了一口后觉得滋味好得难以置信，连自己都很讶异，自己竟然还感受得到食物的美好。再吃一口。看吧，很好吃吧？海里似乎喜出望外，我看她开心成了那样也受到激励，于是又吃了一点那叫什么起司的，好像生奶油的东西，还喝了半杯酒。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最后那三明治，我只吃了一块，不过现在回头想想，那也代表了我当时还有那样的气力。如今烤乳猪、起司或红酒，都跟我没什么缘分了，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存在。不过烤乳猪……那应该会是我在这世上吃到的最后一道像样的菜了吧。从前全家人围着餐桌的时候，不时会聊到「最后的晚餐」这话题，当时大家各自说了爱吃的菜，什么刚煮好的米饭配上热腾腾的味噌汤啦、笋子啦、鲷鱼茶泡饭啦，但真没想到我的竟然会是烤乳猪。所以人生最后的事情，自己总是无法决定的吧。最后想吃什么，说起来其实也根本不是重点了。还好烤乳猪很好吃，我算是很幸运。

跟笃郎吃的最后一道菜是什么呢……？

我又开始想这件事。这阵子时常想起，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最后」的意思，就是像我那次吃烤乳猪那样，笃郎也好好坐到了餐桌前，也多多少少品尝到了食物的滋味。笃郎第一次手术后，海里离家独居，不久焰也搬到了濑户学陶，那个调布市的家里就只剩下我跟笃郎两个人而已。第一次发现癌细胞转移之后，两个女儿时常回来看笃郎，但我所想要忆起的，是只有笃郎跟我两个人的最后一次的餐桌。

转移到了肺部，开始跑医院做抗癌药物治疗后，笃郎就什么也吃不下了，但是疗程休息期间，食欲应该多少有恢复一点。那时候笃郎说的啊，要是那个的话我搞不好吃得下的那些菜，我应该都尽可能准备了。刚捞起的豆皮、没过冷水的乌龙面、清汤炖鸡。他最后一次吃得满足得叹息着说好吃的是哪一道菜呢？蒟蒻生鱼片、荞麦丸、煮冬瓜。不对，他说想吃冬瓜，但是我没做。冬瓜是夏季蔬果，现在这时期没有啦。我还记得我这样说。没做冬瓜，改做了什么去了？那大概就是最后的一道菜了吧？我也不确定。就算是，现在也想不起来。之所以会想不起来，就是当时压根儿没有想到那居然会是最后一道菜吧？还是我的心拒绝去想起，怕会伤心呢？

注：釜扬げうどん，面条口感会较温润。

转而去想第一道菜，那道菜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想得起来。我认识了笃郎后，两个人一起吃的最初那道菜。那是在佐世保市政府前摆摊的小摊上买来吃的肉天——一种像沾了酱但没加料而且很薄很薄的大阪烧一样的点心——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像样的菜色，却是无论如何对我来说都是属于我跟笃郎最初一起吃的一道菜。

有卖肉天的小摊耶——，笃郎说，迈开了大步往肉天的摊商走去，问也没问我要不要吃。摊商大叔把热塌塌的肉天往摊开的报纸上一摆，卷起来递给笃郎。喏——，烫溜——。我别扭地介意旁人的目光，边张嘴往递到我嘴边的肉天咬了一口，接着笃郎又极其自然地把那肉天放进他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再往我递来。好食啊——，他用佐世保腔说，嘴边沾到了酱，嘻——地咧开了嘴笑，露出一口乱牙。唔，好食——，我也说，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滑稽也笑了出来。那份小时候就吃惯的但不知为何当时觉得好像此生初次尝到的肉天。

纸门被拉开，海里走了进来。

我现在住在海里家，他们给我一间四张榻榻米大的和室当成我房间。一开始搬来跟他们同住时还没发现胰脏癌，结果现在变成了要让他们照顾我这个病人。

「我试做了番茄冷汤（Gazpacho）呢……」

我坐起身，接过一个有点大的玻璃杯，拿汤匙舀起来吃了一口、两口。

「给我药。」

「不吃啦？你再不多吃一点……」

「晚点还吃得下的话我就会吃，你先放那边，帮我拿药来了吗？」

海里一脸无奈，递给我装水的杯子跟止痛药锭。老实说，现在连吃药都很辛苦，但是没这个又实在睡不着。

「你要不要去住院看看？你根本没吃东西，身体营养失衡会垮掉喔。去住院的话，在医院里疼痛控管也会做得比较好。」

「还不用啦——」

这样的攻防已经不知道来来回回了几回合。我也知道我应该住院，这样海里也会轻松一点，可是我就是不想去。一去住了院，大概就别想回来了吧。我也不是害怕死在医院，只是我实在是很想待在这里，因为——

「反正我明天要去医院拿药，再跟医生商量看看好了。也许我们在家里还有些什么地方能做得更好。」

嗯，是啊。我随口敷衍。

「对了，今天也有布拉塔（Burrata）喔，你要不要？那个你搞不好吃得下？热量也不错。」

「噢——你说那个起司啊？那个很好吃噢——」

只这么回，没说要吃，接着我躺下来。海里一副没辙的样子走了出去。真可怜。要是我去住院的话，大概会给我打点滴补充营养，这么海里也会比较放心吧。可是我就是想待在这里，因为我感觉笃郎就在这里。

这种感觉很奇特。这里是三鹰，海里与敏夫在几年前买的家，笃郎自然不曾来过也不曾看过。如果要说这个家有什么跟笃郎有渊源，大概就是那些他写的书、他的藏书跟他让给海里的那张书桌了。

可是我还是感觉笃郎就在这里。他死后，把遗骨放在家里那时也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感受比那时候更强烈。尤其是吃不大下东西后，这种感受更强烈，强烈到了仿佛就是具体现实。

于是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就是因为笃郎在这里呀，所以我才不想离开。我当然知道去住院的话大概疼痛情况会好一点，但我还是想要待在这儿。都是笃郎的错啦——。

那个笃郎，我还那么思慕着他吗……？

笃郎死时，我松了一口气。

他的死亡已经是一件无可避免的现实，但是我看见他离苦得乐时，心头还是涌上一阵酸楚。

真希望一切赶紧结束。那结束，指的是笃郎的苦，还是我与他的关系？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没办法分辨。

笃郎死后，我把家里二楼跟三楼改装成了公寓——这是秦先生担心我往后生计而帮我做的规划——所以过了一阵子忙乱的生活。那个时期一过，眼前忽然跑出来一大片无所事事的时光。

可以只用在自己一个人身上的时光。可以在想去买东西的时候去买东西、做只有自己想吃的东西自己吃，那样子的时光。不用担心笃郎小说截稿日的时光。不用被宏亮的那声音「喂——」地喊叫的时光。不用去想，那个人现在到底其实是在哪里、在干嘛呢的时光。

手上忽然握着一大把这样的时光，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如今回想起来，那阵子我是有点失常了。一开始是跟着海里一起开始晨跑——那阵子，海里写的小说没有杂志要登，她也没打算去找其他工作，就那样住进了楼上刚改装好的公寓房间的其中一间，成了所谓的寄生状态——由于突然开始跑步，膝盖受了伤，医生觉得我这么做太荒唐要求我停止后，我改成了上游泳课。莳子说「我们来开间居酒屋还什么的吧」之后，我有点认真，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便会开始想店名该叫什么，还有能端出哪些菜色。

不过那失序的时间只有短暂一阵子。那种不管是跑步或游泳时都感觉好像踩踏在云里雾间的那样毫不扎实的感觉，到头来其实跟运动一点关系也没有，而是我每天真实的生活感触。我慢慢觉得，自己好像正借住在什么陌生人的家里，在那个陌生人的家里借穿别人的衣服过着日子。

刚好那时，海里跟敏夫走在了一起，说要搬出去同居。两个人租的公寓就离我家不远，走路就能到，但我还是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毋宁说，跟距离完全没关系，而是她一搬了出去，我便确信自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海里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忽然发觉，就跟那大把大把的空闲时光忽然降临到我身上时一样——我已经不用再干嘛了。没有必要再干嘛了。

药效起作用了吗？似乎稍微睡着了一下子。

做了好几个短暂的梦。一醒来，感觉好像被扔出了梦外。啊——，一发现又醒了，就气。我不是在得了胰脏癌之后才这样，其实更早前，就已经希望能一觉不醒。

那一个个轻飘飘、脚踩不到底的日子。一个个好像每一天都是多得到的一样的日子。被榨干了的屑碎般的日子。对，最后这个最贴切。明明是已经被榨干了的屑碎，却每一次一回到医院检查出肝癌复发，就得再做射频消融治疗，实在是毫无意义。我说不做治疗了，家人跟医生也不同意，再者不做痛楚难挨，所以说起来啊，一觉不醒是最理想的。

但感觉上也不是想死。不是绝望。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的人生中已经没有了期待与希望。笃郎离开之后的新人生。第二个人生。我知道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另外还有一点是现在已经不用再操心两个女儿了。焰比海里早成家，生了一个男孩，当了母亲。现在全家人住在某个小岛上，但有一阵子，曾搬来调布市那个家里跟我同住，所以我也享受过一阵子儿孙都在身旁的日子。听说焰现在会用岛屿特产做成点心，对振兴地方贡献一份心力。她本来就是个手巧的孩子，很会做手工艺跟点心。

再来海里。她又开始写小说了。几年前拿了个大奖，成天喊着忙啊忙啊对着书桌写个不停。她跟敏夫一结婚后，就笔耕得愈来愈勤，听说有些读了她作品的人，也会来邀稿，那不晓得是什么作用噢？长内姐来参加海里的出版纪念兼婚礼时，发表贺词时大放厥词——「女作家最好不要太幸福，作品才会写得好」——听得大家苦笑。敏夫是个开豁不拘小节的人，用海里的话来说，「就很随便啦」，不过他跟我女儿好像还满合得来，两人也没吵过什么大架，看来相处和睦。

海里的小说中有时候会出现像笃郎那样的男人跟我这样的女人。站在她的角度，自己爸妈的关系大概是一片可以进去迷途遨游的森林吧？不过这也有部分原因，是她脚下站在了一片稳固不易动摇的地盘上，才有勇气踏入森林寻幽？

海里第三本书，是一本写她爸爸的散文集。

听说是编辑提议她要不要写本以父亲为主题的散文，一开始海里不愿意，后来被说服了。

是本很棒的书。她想了又想自己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在写的时候也会跑来问我。

「阿麻麻真的不知道吗？崎户的事，还有其实是在久留米出生的……」

我不知道啊——，我说。笃郎死了后，登志子开始讲起一些她从前都没说破的事，还有一位文学评论家在讨论要将笃郎年轻时候的作品汇集成册，编辑的时候去查了笃郎的资料，才发现笃郎一直以来所宣称的经历掺杂了一堆假话。比如说，他自己写的生平年表上说他是在旅顺出生的，其实是在久留米。他称为故乡的崎户，结果他只在那里住过三、四年而已。他宣称少年时代曾在矿坑工作过，还有鼓动过朝鲜人劳工暴动，结果被举报的事，其实都是虚构。

「唔，是曾经觉得不太对劲啦。」

「结果你都没追问吗？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一直都没问过？」

海里问，我点点头。事实上我也没想过要问。笃郎到底是在哪里出生的，我一点也不在意，他说他在矿坑工作过或是曾经鼓吹过朝鲜人劳工暴动，就算全部都是假的，但那些在笃郎心底都曾经发生过吧？这是我的想法。笃郎那个人虽然老爱讲一些完全不必要讲的话，但是旅顺跟崎户这两个，我是喜欢的。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好了……，把拔以前有过那个吗……？就是……他有没有外遇过？」

这两个女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笃郎几乎每个周末都不在家，不然就是在外过夜的这个情况，实际上代表了什么呢？虽然我极尽全力表现得那根本就没什么，但孩子总是会长大，不可能永远都没发现。不过这是我们母女俩头一次谈论这个话题。

「当然有啊——」

我依然表现得那根本就没什么。是噢，就是啊，肯定有的嘛，海里苦笑。她一定是觉得现在才意识到自己长大的这个家有这么奇怪，实在是很好笑。

之后她又问了几个相关的疑问，我心底很紧张，还好她没提起长内姐的名字。也许她想提，但终究还是问不出口——真是个没用的采访者。结果到头来，我曾经以为是自己生存下去的方式，结果搞不好却把两个女儿也拖下了水，成为我的共犯。

「把拔……真的是还满渣的。」

海里这样收尾。

「你没后悔过吗？跟把拔结婚。」

她应该清楚我会回答什么吧？

「唔——还满有趣的啊——」

我这样回答。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答案有没有说谎。这一路以来，我已经对自己说过了太多谎，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

把面向纸门的头转到反方向看，有个嵌了纸窗的凸窗，转头过去后会看见堆在那里的一落书。

读书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兴趣，在这个家里不愁没书看，海里买回来的、跟人家送给她的新书、敏夫做生意用的旧书，我向来手边摸到什么就看什么，直到没有气力再看为止。

叠了七、八本史蒂芬·金的文库本小说，那是我身体开始撑不住后，说我想读轻一点的书，海里特地拿来给我的。那底下，有一本文学杂志。噢对了，是那本里头刊登了我后来还寄明信片去跟长内姐报告我读后心得的那篇超短篇的那一期。其实每一期连载我都有看，只是那一期，因为想写心得而拿进了房间。

那时候读完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种想哭的冲动。也许是因为里头写的是孩提时代的回忆吧。虽然我没有关于马戏团的印象，但当然也有一些童年时代的回忆。家里养的狐狸犬。妈妈把她的旧毛衣拆了给我织成一件红橘条纹相间的泳衣。因为太爱吃一种叫做「搀烹」的什锦面，而被取了个「小搀烹」的绰号。因为被那么喊而很开心，更是狂吃搀烹。点心工厂里有位少了一条手臂的叔叔，只要我要求，就会即兴唱歌给我听，有「小搀烹之歌」与「长崎蛋糕行进曲」。

与其说是这些回忆让我心头一酸，不如说是我诧讶于自己竟然也有这样的回忆。我明明就有这样的回忆，那些回忆消失去了哪里呢？那时候的我，消失去了哪里呢？明明那时候，笃郎这个男人，在我的世界里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种心情我好想、好想传达给长内姐知道。她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能了解我的感受，我这样想。唔——，是这样吗？也许我只不过就只是想给她寄张明信片而已。想悄悄地与她道别，也许吧。

那时候——，对，那时候我其实原本是想打电话给她的。喂——，长内姐，好久没连络了，最近好吗？我昨天刚读了你那篇〈马戏团〉呢，就很想跟你讲讲电话。我想像自己这样开头跟她聊天，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打，选择了写明信片。我怕我打了电话过去后，会不小心说出真话。因为她一定会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然后她会问我一两件事，接着我不小心就自招了。唔，是啊，我快要死了，想在死前再跟你讲讲话。接着她一定会排除万难来见我，因为她是长内姐，她一定会这么做。而我不想要那样。

笃郎的丧礼上，长内姐为笃郎念了悼词。

那一段似乎被剪进了以笃郎为主角的纪录片尾声。这件事，后来果然也有热心人士特地打来告诉我——不只一位——全都是「文学水军」的女学员。

您看过了吗？还没吗？那您千万不要看。真是太恶劣了，那电影。那样子拍，搞得好像寂光老师才是主丧者一样。

但是那些女人，她们自己听说也出现在电影里面。听说她们接受导演访谈，眼睛发亮地、盈泪地表达自己对于白木老师有多么倾慕——这些，当然也是那些「文学水军」的女人——没有出现在电影里的——特地打来告诉我的说法。也就是说，那部电影里头，笃郎性好女色的这一面绝对被拿来当成了卖点，而长内姐念悼文的那一段，则被拿来当成彰显这个面向的高潮放在片尾。

我没看。光是应付那些各带立场——一边说我不是故意要那样、我是被导演骗了，一边说拜托、明明就开开心心讲得那么起劲、现在才来推托——特地跑来跟我说三道四的人就够烦了，更何况两方都说「您千万不要看」的片，我根本也没兴趣特地跑去看。

倒是长内姐当初那番悼词，我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老实说，在丧礼上听见她那样说的时候我很感动。啊——，这个人是真的很喜欢笃郎哪，喜欢到了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抬头挺胸直言呢，我那时候这么想。

不写小说吗？长内姐问我。在海里得了直木奖的庆贺宴上。

真的很离奇，她问我的方式。就好像她根本就知道我曾用笃郎的名字发表过一些短篇小说，但是笃郎是决计不可能会跟她讲的，所以也许是她自己在无意中察觉吗？也许她在读笃郎的小说时发现了什么蹊跷，毕竟别说她了不了解我，她至少是很了解笃郎的。于是她怀疑，那是否真的是笃郎的文笔？也或许她站在一个深爱笃郎的女人立场，在小说当中感受到了什么更趋近于她自己，而不是笃郎的部分，因而狐疑？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我——我不会写小说。我（绝对再也）不会写小说。

写小说这件事之于我，就相当于做肝脏检查一样。不管是C型肝炎转变成了肝癌或是开刀后又在肝脏内复发十几次，都是因为去检查了才知道。每次一检查就会发现又有哪里糟糕了，一开始是一年一次，接着是半年一次，于是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恶化。胰脏癌也是在做这类检查的时候发现。只要去检查，便会被告知，自己身体已经全身都是毛病了。糟透了。没救了。但是不去检查，便能像逐渐枯萎一样慢慢病弱下去。不检查，便能够在关键状况出现为止都能不用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基于相同的理由，我也一直没读过长内姐的小说。我知道她好像把她跟笃郎的事情写成了几本长篇，这些事，热心人士当然也会来一一告诉我，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读。读了，就会忍不住在书里头搜找蛛丝马迹，不巧知道了某些事情吧。我怕的不是长内姐的真实，而是笃郎的真实。他昔日那么机巧瞒住我的事情，在长内姐的笔下，就算别人都读不出来，我也会读出来。后来之所以会读〈马戏团〉跟其他极短篇，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确定早晚都要死了吧。反正已经没时间去钻什么牛角尖，也没有力气去察觉与意会了。这样说来，其实我搞不好一直都很想读长内姐的小说也说不定。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山椒小鱼干的季节。所以那时候应该是六月，还七月初吧。海里婚后搬出去住的第二、三年，所以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我采收了院子里的山椒，做了一堆山椒小鱼干，打电话叫海里方便的时候过来拿，实际上，等于是叫他们回家吃晚饭。但那天傍晚，海里却自己一个人骑着脚踏车来了，说是她工作正忙。

今天就随便煮个白饭，我配山椒小鱼干吃就好了——海里这么说。我说那你带点什么东西回去吧，打开冰箱，把常备菜装进保鲜盒。她等我的时候，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啜着梅酒，一边说她最近有多忙多忙，有好几篇连载，还要去取材写散文，还有快出版的打样也要看……。的确，那时候应该正好是她工作一下子遽增的时期。

那时候我到底为什么会讲那些事呢？那天海里没有留下来陪我吃晚饭，的确很罕见，让我有点失望，不过也就只是那样，我绝绝对对没有嫉妒自己的女儿。或是我有？我是不是觉得女儿好像一副很忙的样子，好像有哪里看不起我呢？

「你不要跟别人说唷——」

我一边把装了甜醋渍炸竹䇲鱼跟剩下的酸奶牛肉的保鲜盒放在女儿面前，随口这么说。

「啥啊——？」

海里检查保鲜盒里面装了什么，一边问。

「哇——！看起来好好吃噢！果然不愧是阿麻麻，居然一个人做了酸奶牛肉（Beef Stroganoff）自己吃——！」

「我跟你说啊，我以前也写过小说喔。」

「咦——？」

「短篇而已啦。你把拔决定篇名，然后全部让我写，写过几篇。刊在杂志上时，用他的名字。」

我没有想到海里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你为什么都没说呢？你为什么不写了呢？海里似乎误以为是因为她开始写了，我才不写。我当然否认。但与其否认，我一开始就不应该讲。我知道我不可能写得像你那么好啊——我也这么说了，可是听在海里耳里，大概只觉得是借口吧。我看着女儿消沉黯然地回去，心中满是懊悔，现在想起来，也还是悔恨不已。我到底为什么要那样说呢？为什么呢？

笨蛋笨蛋笨笙子，笨蛋，笨——。

我说出声，这是小时候的习惯。每次一不小心想起了什么不想忆起的事情，便会这样出声把记忆压下去。有时候不小心连旁边有人的时候也会这样做，被人赏以一脸诧异。不过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关系，就算讲再大声一点也没关系。

药愈来愈没效了。肩膀很疼，没法翻身，于是我瞪着天花板。钉上了木板的天花板。方形房间。我们家只有这间和室，不过建筑师的兴趣就是这个，花了很多心血——海里那时候那么说。我可能会死在这里。这样的话也不错。

我要记得跟她讲不用办丧礼。还有墓地的事。记得好像跟她讲过一次了，等一下她进来时，要记得再跟她讲一次。我想葬在天仙寺。

天仙寺。通常大家知道笃郎的遗骨就葬在那边时都会吓一跳，「是寂光老师担任住持的那间天仙寺吗？」大家这么问。现在至少我身边的人，似乎都已经知道了长内姐跟笃郎的关系，大家好像也觉得没有必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两个女儿没有反对，不过多少还是有点疑惑。真的吗？海里问我。有什么不好吗？我回答。海里在听到我这样答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放弃再继续追问，不过她又语带顾虑地问，不葬在崎户没关系吗？没关系吧，我又答。人家长内老师都特地来问了。于是这件事，又似乎成了我跟女儿之间的一件新约定。我会就这样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说到长内姐与笃郎的真正关系、不曾提及一言半语地死去吧。

不提不说。结果到头来，搞不好这才是笃郎之所以葬在一个跟长内姐有渊源之地的最主要原因吧。毕竟要拒绝的话，就得想借口，一说出了借口，就会被识破是谎言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连在长内姐面前，都不想说出任何一个我知道她与笃郎关系的字眼。我不想让她看见，看见我单薄的皮肤底下四处肿胀的肿疡。

我也想葬在那块墓园。我只想跟海里讲好这件事。

长内姐似乎也在同一个墓园买好了一块墓地。她若是死后也想待在笃郎身边，那我也要。笃郎也会这么期待吧。就跟他生前一样。她与我，两个都在身边。只是我会比她早一点再见到笃郎，这一点让我稍微雀跃。

肩膀疼得难挨。海里从医院拿回来的新药，说是比之前吃过的都更强效，却没什么改善。

「我去办好手续了，你星期一就可以住院。」

她说。我点点头，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一只有老鼠那么大的跳蚤停在天花板上。「那个掉下来就讨厌了。」

「那个？」

「跳蚤啊，你看那天花板上不是有只跳蚤吗？你跟敏夫讲，叫他来把它抓走。」

「跳蚤……」

海里仰望天花板，接着看向我的脸。她不知说了什么，我实际上没有听到。海里伸手摩挲我的手臂，她在哭。

关着的纸门打开了。所以海里刚才出去了吗？笃郎走进来。一件深褐色T恤搭配一件棉短裤。夏日的平常穿着。

「嘿——！」

他举起一只手来，稍微有点害臊地撇嘴一笑。

「那边不是有一只跳蚤吗？你小心一点。要是它掉下来了，就把它抓住。」

我说。

「不用担心啦，那种的不会咬人。以前莫斯科的那个女人房里也有两三只那种的。」

笃郎边说边在我身旁躺了下来。他膝盖下裸露的小腿碰触到了我的脚。

「你在莫斯科时，还去了女人的房间哪？」

「所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那时候被KGB盯上了，那女人为了要告诉我，特地要我去她房里啊——」

「真的？」

「真的啦，没骗你。我在那边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唷。我不是给你买了一只红宝石戒指回来？就跟你那戒指有关！」

「嗯？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在莫斯科一个好像秘密俱乐部一样的地方买的吗？」

「所以就是在那家秘密俱乐部里遇见了那个女人哪。哎唷喂呀——！那时候在那边喝到的野牛草伏特加（Żubrówka）真是太好喝啦——！」

「咦，所以红宝石戒指呢？结束啦？」

「你一定觉得我在唬你吧——。我跟你说，就只有你，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我是说，真正的谎喔。」

一睁眼，笃郎已经不在身边。一定是我刚刚睡着了，笃郎可能骑脚踏车出去闲晃了。我也要去。现在出门，应该追得上他吧。刚才肩膀那样疼得受不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爬得起来。

再会了——。

轻声呢喃。忽然间意识到，原来是不得不说这句话的时刻到了。但此刻我的心底没有想着两个女儿，也没想着长内姐，我一心只想着笃郎——。

《主要参考文献》

濑户内晴美《从哪里来——自传小说》筑摩书房，一九七四年。

濑户内晴美《焚兰》讲谈社文库，一九七四年。

濑户内晴美《比睿》新潮社，一九七九年。

濑户内寂听《喜欢人——我的履历》日本经济新闻社，一九九二年。

濑户内寂听《草筏》中央公论社，一九九四年。

濑户内寂听《单途》集英社文库，一九九七年。

井上光晴《十八岁的诗集》集英社，一九九八年。

濑户内寂听《寂听自传——花开足迹》德岛县文化振兴财团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二〇〇八年。

斋藤慎尔《寂听传——良夜玲珑》白水社，二〇〇八年。

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制作、竹内纪子监纂《濑户内寂听文学资料簿（共两册）》德岛县文化振兴财团德岛县立文学书道馆，二〇一五年。

濑户内寂听《求爱》集英社，二〇一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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